与孩子有关的溱湖行
有关风月矫情去过几次溱湖,今时带着一帮孩子前往,别有一番滋味。
事先约好十六个孩子穿着各式的衣裳,红绿长短总之靓丽就好。这暮春时节花意凋零,恰好有着孩子添一份烂漫。
进大门,甬道两侧枝叶繁密绿也深沉,间或有鸟鸣清亮婉转但不见翅翼掠过。乡下的孩子少出行,显得拘谨,还是提防着他们会走散,目光前后扫描心中暗点人数。
小心驶得万年船,画舫宽大平稳,上船时工作人员挨个儿搀扶,叮嘱入座后不得将身子探出窗外,众皆安,方行。云遮阳风轻拂天气正好,这近二十亩的溱湖风细浪涌,宽展的船头鼓浪前行,水花溅起再落下,碎珍珠一般。过了旅游旺季,湖西面的古寿圣寺的钟声木鱼声已然消淡,唯有药师塔执着地闪着琉璃光,恰是他在护佑着古老的溱湖。大妈级的导游适时开始了如数家珍地剖解有关的数字意象:三三得九、六六三十六、九九八十一,玄奥又有点亲切,孩子们听得很入神。湖中央的一座荒岛也在语言之内,未有人的智慧修剪打磨,它与自然更贴近。树纵横路横斜,花展红红黄黄,鸟飞高高低低。
二十分钟左右的水程,至湿地码头,停稳靠实上岸开始了湿地之旅,有老师在孩子的脚丫始终不敢撒欢,挨着秩序慢慢。曲折连环的长桥,木板厚实透着赭红的晕,两侧是净极了的池水,碧绿的水草摇曳轻柔,无数小鱼在水面嬉戏,一条小乌鱼怯怯的躲在水草的阴暗处,一动不动。极好的水,睡莲也按捺不住了,贴着水面才十来片绿叶就开了四五朵白色小花,清香溢远,对不受季节指令的她们孩子们满是好奇与羡慕。“莲开的季节,不是太早就是太迟”,我们比席慕蓉幸福,无意间踩准了莲的心思。
及至浮桥,木板下是空空的大油桶,踏上去晃晃悠悠,孩子的心思也随之驿动,有些放肆了。踮着脚轻轻松松从这头蹦到那头,小鹿似的快乐精灵,担忧这时显得多余,水就齐腰深,乡下的孩子心里不怵。慢慢进入芦苇深处,也看见了掩映其中的观鸟小阁,古色古香,无人的瞭望口特寂寥,可能因前一段时间的喧闹鸟儿已钻进了芦苇丛的更深处。
随行的十六学生女孩子较多,在校属乖巧型,可一到游乐场全都忘情了发疯了,甩下手中的瓶瓶罐罐卸去多余的衣饰,独木桥上大鹏展翅,八卦迷宫里将错就错,攀援网架似猿猴飞窜,不用预设她们已摆出各种可爱的姿势在摄像的镜头里定格,惹得一旁卖小玩意儿的女子笑颜绽放。孩子是春天的另一种姿势,确实如此。
来这儿终要会一会麋鹿,一人多高的木栅栏将这古老的物种与人类隔开,可又留些空隙,由着进行与身体无关的交流,站在观鹿台,脚下是湿泥土,印着细密的蹄迹,空气中也弥漫着一种腥恶的气息,浓烈得让人欢喜,因为足以证明这里有着生命旺盛的族群。五六米开外有一道沼泽带,那边就是十来只,或侧卧或静立或两两相依或独倚树干蹭痒痒,安稳平和。最近处有一只体型特庞大的,衰老得像一块化石静寂得像一尊雕塑,刚刚还活蹦乱跳的孩子们都缄默无声,凝望是一种无声的近神性的交流,轻轻挥挥手,不说再见只有对远古生命的敬畏。
归去途中,见鸳鸯戏水天鹅引吭白马闲步,已无兴致,倒是被粘稠的麦芽糖吸引了,一人两根小木棒左缠右绕,糖色由深红至纯黄再透明晶亮,含在口中甜丝丝的。
于是,道上多了十七个孩童。
闲来忆及溱湖
不敢随意描绘这样的美好所在,生怕过于真实、直接的笔触愚蠢地与导游小姐的解说发生碰撞,那一定是反复斟酌后形象不乏艺术的重组。也许经过一处景物最好先在脑海里作稍许停顿和过滤,该逝去的就让它模糊暗淡,留下的该是永不能抹灭的。
那里有浩浩荡荡的湖面,从高处鸟瞰,像一只展翅飞翔的花喜鹊,轻盈优雅。湖面如洗,舟行波上,绿莹莹的光迷离了无数青春的脸庞。湖中绿岛星罗棋布,每一处都自成一派景致,或如长袖飘飘然,或如玉盘之青螺,或如利剑劈清波,其间穿插着桨吟橹唱,又平添几分妖娆妩媚。俯着身子看水,清纯澄澈,不由得想起湿地起始时的艰辛:古老的溱湖曾经不堪岁月的淤积堵塞,瘦了腰身,暗了神色,勤劳的溱湖人以愚公移山之精神将污沼一丝丝抽出吸干,将湖底一块块抚平,而后均匀地铺上一层细沙,终成就了今日之浩淼与青碧。
泛舟湖上,最动人的还是想象:每年的清明,来自四村八庄的贡船,富丽堂皇雍容端庄,它们见证了秦砖汉瓦的典雅沧桑,诉说着神话传说里美好追求与向往,青龙黄龙衔珠戏水身姿矫健正欲九天翱翔,各式装扮的民间戏曲还在船上尽情唱响。最让人振奋的还是那百舸争流的壮观景象,数百条篙子船,青竹林立,彩绸飘扬,船上锣鼓一时敲响,青篙齐刷刷入水浪花四溅,小船如箭疾驰。柔美当数划划船,一群身着彩装的水乡小女子,轻舟短棹渔歌轻唱,十八岁的小伙怎不深情凝望?
这时节的溱湖常遇到的是乌篷船,船娘头上盘着旧时的发髻,穿着对襟的青布衣裳,摇曳多姿顾盼生情,“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诗经》里的画面仿佛在溱湖再现。偶尔看见一两艘简陋的水泥船,光着胳膊的汉子在后面缓缓撑着竹篙,船头的女子仔细打捞着湖面一切不合时宜的瓶瓶罐罐,鬓角染霜的他们该识不得几个字,但他们知晓,每一片花瓣落在水里是幸福的,“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每一片叶落于湖中也是幸运的,恰可化作一叶扁舟驶向溱湖的心房。常年的风吹日晒,他们脸上映上了两岸泥土厚重的色泽,可盛满溱湖水的眼清亮明净,在溱湖的柔波里他们永不老去。
于溱湖想得多的还有湿地,黑白的天鹅优雅,成双的鸳鸯温馨,五彩的鱼群在池里开出烂漫的花,头顶飞过大小不一的禽鸟口中鸣叫着共同的欢愉,其实这里真正的主人是麋鹿,它们自远古走来,一路坎坷一程血泪,今日的湿地护佑着它们种族的生存、繁衍、壮大,殊不知就是它们铸就了溱湖扬四海的美誉。带着朝圣般的虔诚经过几次,目光被密集的栅栏阻隔,只能见到散落一地的蹄印,只能听到呦呦的鹿鸣,那时它们终究是怕人的,历史的杀戮与血腥成了种族不灭的记忆。这次,站在一个台上惊奇地看见它们就在十来米远的地方,有两只麋鹿紧紧依偎着,滚圆的身子泛着金亮,顶上峥嵘的角也听任岁月的指令自由生长脱落,身后茂密的灌木丛自成安全屏障。它们神态安详,直视人来人往,眼中没有往日的惊慌,溱湖已是它们梦中的天堂。
拐角处的低矮的小屋也不能忘,青砖围墙,小瓦覆顶。听老人说每块砖瓦都浸了六十六滴汗珠,屋子的主人须得在烈日的曝晒下将泥土反复掼熟,砖瓦土坯再由木制模具中一个个分娩而出。寻找制坯的空地与家什,终无踪迹。欣见一瓜棚,四根粗竹篙搭成,四面通风,白日里看瓜人大可憩息其中尽享野风清爽,及至夜间则不堪蚊虫肆虐。有一长者侧卧其上,嬉笑中隐隐有几分落暮,该是念及幼时苦处了吧。
院子里滚筒脱粒机,小老虎什么的样样俱全,确实是一富庶农家,只是后来进屋,墙上少了几根蛛丝,灶台少了些许尘土,也就少了几分真实。
但毋庸置疑,溱湖属于农家,少不了农家的“勤
溱湖之舟
“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在溱湖这短句又一次在心底泛起。
溱湖去过几次,徒步走,开始都还兴致盎然,因路途遥远,后来腿脚累乏了,身子和所有的感觉一同懈怠,所有景致只能在想象中蔓延升腾。这一遭才知晓,游湖须得在船上,方可尽享那独特的闲适惬意,方能在悠然地养眼怡情之时自成一派风景。
一艘体型较大的游船,可容近百人,盛在这硕大的湖里也就沧海一粟吧。这么多的人,竟没有丝毫嘈杂,大家静静地坐着,碧波荡、鸥鸟翔,所有眼睛都瞪大了看,生怕错过丝毫的美好。清凉的湖风不时传送着杳然的梵音,心愈加安泰,如万顷湖波之下沉静的泥沙。
极目远望,湖中有许多陆地,一片片的,值三月春来,葱郁一色,人皆称之绿岛,窃以为“岛”中的“山”于这绵延的溱湖恰过坚硬,稍不小心,棱角与碎片准会刮痛娇好的溱湖姑娘,莫若唤作“诸”更合适。游船的方向是湿地公园,麋鹿、丹顶鹤、绿颈灰头白面的野鸭,五彩池里的五色游鱼,这些是无数人猎奇目的所在,可这些家伙见过了各样的游人与镁光灯,老练了麻木了,它们看世界几乎到了世故的境地,一副面孔还是昨天的,甚至是昨天的昨天的,看过也就兴致索然,倒是河中央一片人迹罕至的地块儿,椭圆形的,像传说中的喜鹊遗留的卵蛋。没有被人目光关注的土地是幸运的,那里该有更多的野草花,它们虽不成规模,也没有特别艳丽的色彩,但它们是自由的,大可随看自己的性子疯长;能落脚到那里的鸟雀也是幸运的,不需担心闪烁的镁光灯晃了眼,也不用担心纷冗的脚步扰了梦,率性地蹦跳鸣歌,交颈求欢。正出神地想着,一朵颠狂的柳絮落到唇边,像棉花糖迅速融化了。
这才晓得船儿渐渐靠了岸,河道窄了,换一条乌篷船向迂回的纵深进发。小小的竹棚四面通风,船娘该是扎着蓝底白点的头巾吧,该是穿着灰底对襟短衫吧,衣衫上的扣儿该是老祖母生前盘好传留下来的吧!从久远的农家小院里走出的姑娘净白的手臂像极了十里荷池下的嫩藕,谁家的小伙见了心底都会漾起春意。长年累月地摇着船橹载着两岸鲜花嫩草的姑娘,眼里怎不桃花绽,指尖怎不碧葱长,以欸乃的橹声作节点,一张口,“拔根芦柴花”自圆润清新的咽喉吐出,迷了鸟雀,醉了清湖。坐在这样的船上身子是舍不得乱动的,怕扰了姑娘的心神,拘谨地掩饰已经野了的心思。默默地感谢两岸的老树,枝相触在空中,阴如盖,为她遮阳。莫名地恼恨起那根芦柴了,刚熬过寒冬如今春意初露就迫不及待地将头悠悠地探到湖中央,又妒忌着那棵轻薄的柳;为什么时时身子斜出把手轻轻朝着可爱的姑娘招摇。偶然间看见一只张开五彩羽翼的野雉,静立在不远处的古桑下,它是欲谋求氓的薄幸男子么?
下了船,也就卸去心底缠绵,去往会船观礼台,五六条篙子船安静地憩息在港口避风,青亮的竹篙插在舷上,似出鞘的倚天,昔时壮士的手温还在吗?贡船只有一艘,被它们众星捧月般围着,飞檐凌空,雕梁画栋,写就盛世之锦绣,渺渺中,谁家的女子还在浅吟低唱轻歌曼舞呢?这一艘正当年华的贡船,是溱湖人最靓丽的招牌,引无数游人驻足流连、交口而赞。咱们村里的贡船也刚刚来过,年迈的父亲是舵手的唯一人选,虽如今它已黯淡退场,可万亩溱湖浩淼的碧波终究留下他们走来的痕迹。
霎时,面对娇美的溱湖,心底萌生几分骄傲。
悄吟溱湖
(一)
风轻轻
吹皱了一池碧水
细密的涟漪撩拨了
青春的眉与眼
曼妙的脚步悄悄
嵌进这无声的长廊
(二)
八百年的茶花姑娘
暗红在岁月的流里
默默旋转着密集的年轮
不经意的回眸一望
抖落下高二适的潦草
秦砖汉瓦的芬芳
抖落下呦呦的鹿鸣
风流的目光
轻轻地
轻轻斑驳成林立的橹樯
(三)
乌蓬船在沉默中
承载着久远的过往
娇好的船娘又开始
打点悄然的竹装
欸乃的桨声唤醒多少
喷薄的晨曦
又目送多少壮美的夕阳
谁能记得清爽
只有那芦荡轻唱
(四)
静静的莲
恰似沉睡的新娘
水滑的绿缎遮不住
梦里含笑的脸庞
不知瘦削的我
是否是你渺然的牵挂
与久远的向往
我彳亍在你的身旁
终究不能歌唱
只是笔的游丝
已悄悄蜿蜒成
古老的麻石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