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黄猫卧在稻草上,被一片枯黄淹没,主人细致,草加厚松软,它出神地望着面前蜷缩的四个湿漉漉的肉球儿:绒毛未展开,蓝薄膜遮着眼,红白黑毛色清楚,皆透着隐约的黄。记不得春暖花开的那夜,从东村到西村,自己走了多少路,口中发出过多少次瘆人的欢愉的呼号,那些与自己一般从不安分于方寸之地的良公,强悍与强悍对决之中的痛楚让自己铭心,欢喜着混杂的生命在自己体内孕育生长,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只关注体内任何一细微的生命萌动,忘了与长蛇、鼠雀的游戏,日子懒洋洋。
这时,望着与那夜同样撕心裂肺的痛楚后从自己体内挤出的小球儿,内里开始忧郁了恐慌了,其实这种情愫随着生命的孕育早已潜伏生长,只是长久不敢触碰,或者被幼小生命长成的幸福遮掩,当下,恐慌呼啦啦从心里冒出来,像荒野里的小兽。
主人的破竹篮与镰刀、钉耙、犁等遗弃的杂物堆在一起,卷起的刀刃依旧可以将腐朽的竹条割裂。农具已经派不上用场,留着只是个念想,望两眼,擦两把都显得多余,属于主人的农田变成鱼塘蟹塘,还有些被种田大户承包全是机械化,再说老胳膊老腿也摆弄不了这些阳刚气十足的物件。倒是这破竹篮每年都要用一遭,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佝偻着身子,竹篮挎在肘间,里面是刚从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坨坨肉,沉甸甸出去,回来阳光可以肆意从篮子的缝隙穿行。去年,前年都是这样,今年也不会例外,使用后的竹篮再次被扔进堆满杂物的黑房子里。
前两年,大黄在身子恢复后曾怀着美好愿景将村子转了一圈,犄角旮旯也不肯放过,又到相邻的村庄逡巡一番,甚至在荒野里蹲守过十七个黑夜,有野狗刺猬野狸子还有黑魆魆的风以及枯枝断裂的声音,就是没能嗅到一丁点属于自己的熟悉气味,那些可怜的小家伙甚至没能看见这世界上一丝光亮就不见了,是丢弃在荒草中遭遇了野狗还是被浑浊的河流卷走不得而知。于是大黄看见道上的土狗,眼里总是狠狠的,百无聊赖的日子也没了在水边照镜子的兴致。
今年也许会好一点,无意中听见老两口倚着墙根嘀咕:虽说猫有九条命,看咱家大黄眼睛混黄,受了七次的倒拔之害,寿命损了大半,该留下个崽子。眼前的四个小球儿大黄咋看咋欢喜,挣扎着上前舔舔,有血腥的咸涩还有一点温润的甜味,究竟谁可以留下,自己作不了主,这,大黄自己清楚。可是能留下一只终究是好的,饱胀的乳汁有个宣泄处。
待崽子长成,自己老去,大黄知晓自己一生有斗蛇灭鼠戏蝶捕雀捞鱼的逍遥,也曾在主人面前“喵喵”叫上几声讨个欢喜,这一生跟重要的就是能体面地离开,到那时独自到旷野,与风、泥土混在一起,守望星辰,无需与主人来个庄严的告别,也不必跟细伢子过多的叮嘱,甚至不要留给人世一个孤独的背影。生而往死,轮回使然。
日子快了,这世界变化更快,渐渐老去的大黄也会怀旧,旧瓦房都有一个猫洞,里面搁一块青砖,主人离家单片的钥匙就压在砖下,更重要的是这洞可以由着自家的猫、左邻右舍的猫、不明来历的猫自由穿行。有了这小洞,家里鼠不会长久,趸的稻谷不会被糟蹋,与猫方便,与人也方便。如今猫洞堵了,大门换成铁的铜的不锈钢的,光亮厚实不留一点空隙,细细的风都无法钻进,可老鼠出现了,这家伙在钢筋水泥的世界里在与人类不屈不挠的斗争中顽强存活,身子缩小漆黑,更可怕的是它们改变了自己的食物口味,可以书木果腹,还能够数十日啃啮破棉絮度日,无声无息。当人们察觉,一抽屉书一柜子棉花胎一个木箱的角已然损坏。当正义的道路被堵塞,邪恶自然衍生。
失去了与鼠类斗争的机会,同样也缺失了牛硫酸的进补,蓝宝石般的眼浑浊了不能穿透夜的黑,大黄曾对生存价值自我拷问了最后的二十七个日夜,得出一个崭新的答案——陪伴。它已不想在这方面作过多的研究,只希望被留下的那个小崽子能深谙其道,再建人猫相依的美好年岁。
(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