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十年之前的一个夜里你来到我的村庄,这时油菜花开得恰好烂漫,桃花眨着俏皮的眼,村子里已经有了路灯,照得地面白花花的。这应该是众狗狺狺时分,你的脚步千万不要太过放肆,惹了那些家伙肯定会追着你跑,它们腾挪跳跃箭一般向你射来,在即将触到你的脚踝、腿、腰背的那一瞬间停住,这还需要你拥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于是你必须小心地走,慢慢地欣赏这静谧夜间万家灯火晕黄里透出的温馨,也能听到小孩的啼哭与老人家的呼噜声从薄薄的院墙透出来。有的屋子里还有人在喝酒,吆五喝六。有人在搓麻将,哐里哐当的像炒豆子。那里面肯定有我的父亲,他吃完了晚饭就急吼吼地捧着个茶杯赶场子,杯里泡了小半绿生生的茶叶,他需要用自己的方式缓解白日里劳作的疲倦。我鬓角泛霜的母亲呢,肯定在家里洗碗刷锅,还要到河边借着路灯的光把衣服洗了。这时路上的风开始嗖嗖地穿行了,你得将衣服裹紧了贴着墙角让着它,慢慢走。临河的小棚子里有鸭子在整理蓬乱的羽毛,有三四只白羊正抱团取暖,请别扰了它们。咦,前方的墙角有个黑影子一闪而过,你看见了吗?别揉眼睛,那里真的有一个人,只是他不愿意被人撞见。他最讨厌这尽职的白花花的路灯,因为他即将要翻越一个低矮的院墙或者轻轻推开一扇虚掩的门,于是这夜里会少了一个曾经被独享的女人的体香。
如果在二十年之前的一个夜里你来到我的村庄呢,这应该是小草初泛新绿杨柳初染青烟时,燕子在屋檐下或寻着了旧窝或筑了新巢,正在软软的暖暖的厮磨中叽叽喳喳,交颈言欢。路上有很多狗汪汪地叫着,它们趁着这夜色宣泄着一年里积蓄的骚劲儿,还有猫呢,“喵——”的一声颤颤的,像根细线拉得老长老长,那里面是欢愉还是痛楚不得而知,只是很瘆人。这时的风还有着凛冽的寒意,人说“二八月,乱穿衣。”你该要穿着棉袄吧,该打着手电吧,村子里可没有路灯睒着眼望着你,脚下还得当心,地上的红砖路高一快低一块的冷不丁就能绊你一个踉跄,春天雨水多着呢,这砖头的缝隙里总是湿漉漉的,脚下重了,里面的泥水会溅出来,泼你个满身。那个小屋里有灯光从木门的缝隙里透出来,有气无力的,里面肯定有我的奶奶,她老人家喜欢玩长牌,硬纸片做的,里面有“福禄寿喜财”五张百搭,只是这玩法特别费唾液,隔不多久就要舔舔手增加些许的摩擦。你能听到豁了牙的老人家漏气的笑声从低矮的院墙上滑出来。这夜里人家厨房里的门只上了一个细的铁搭子,你渴了可以进去从水缸里舀一瓢水,困乏了也可在厨房的软草上眯上一会,这些好像等着你很久了。在路上慢慢走,会看见一个瘦瘦单单的男子,他的绰号叫“癞疤子,”名字已少无人知,他父母双亡,五十岁还没成家,夜里就喜欢一个人在路上转,喜欢蹲在人家新瓦屋的窗檐下听屋里面活色生香的歌。你看见那河边有几个圆滚滚的小脑袋吗,有手电的光斑在河面跳跃吗?那是几个娃儿正沿着河沿搜寻歇在石板缝里的大青虾呢。河中央还有取鱼的簖,正对着着的河岸有一间草棚,里面马灯正跳着荧荧的光亮,你也可进去讨支孬烟抽。
如若再早一点你来到我的村庄,最好时间只往前推十年,选一个玉簪花栀子花绽放,夜来香熏透庭院的夜晚。你行走的脚下发出“哧哧”的声响,那是鞋底与滑溜的泥地在摩擦。你看见远处的大桥吗?上面有老人在唱着戏曲,没有伴奏的清唱,咿咿呀呀倒也自得其乐,有孩子拿着蒲扇,故意地将扇子掰成一丝一缕,他也会唱“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唱着还扭扭小屁股,活像个小济公。再远处青蛙在漫漶的秧田里也在唱,惊天动地的。河边有萤火虫在飞,飞到东,飞到西,慢慢就飞到孩子们早为它们准备好的纱囊里,准备苦读吗,那些个皮猴子玩还顾不来,成群结队地在路上追打疯跑,终了落得一身臭汗味,回家还要脱个精光在门前河里泡上一阵子,直到身子凉透了才肯上床。屋里的煤油灯灯罩已经熏黑了,拇指大小的骨质麻将牌,有股甜味儿,可上面的刻痕已经磨平,每一张拍到手中都要细细看上几眼,也就少人玩了,屋里还有很多大嗓门,他们在干啥呢?“七戳自拿三,天门头一关”“五在手,挨次走”“钢枪插刺刀,一个跑不掉”“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口诀都背得顺溜,哦,在推牌九呢。这玩儿不论人数多少,就是热闹。路上遇到拎着马灯的人么?脚步都是匆匆的,是转自家的鱼塘呢还是去簖口的草棚不得而知,他们总是跑得很急,反正手上摇摇晃晃的灯可以防风。您还在走么,睁大眼睛看那草垛,有草根儿晃,仔细听,窸窸窣窣声若有若无。情窦初开的小男女看了一出《红楼梦》在戏里还没走出。天上有星星么,别仰头看,否则一串白色的玩意会落到里的脸上,村里杂七杂八的树多,鸟儿也不安分,它没念过书不懂得待客之道你千万别怪罪。村里的狗呢?都瘪着肚子歇在墙角喘粗气。猫呢,被主人关在家里守着米缸粮囤,猫可是稀罕物,乡下人借油借米也会借猫去消除鼠患。
再往前,我的村子是个啥样子,估计是草屋草鞋草民吧,否则村子怎么会被叫成春草呢。这实在说不清,现在呢……
时下是小满吧,《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云:“四月中,小满者,物致于此小得盈满。”油菜结籽了,鼓鼓的,麦子熟了七八成,锋芒毕露,吃蚕豆也要吐壳了。雨经常下,下起来就没完没了,大河小河都水汪汪的,还没到汛期,村子里的闸门在整修,大堤在加固,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这道理大伙儿都懂。这晚上,你到我的村庄,路灯着实亮,几乎难分昼夜。路上却少有人行,偶然的影子都是颤颤巍巍的。年轻的小媳妇都窝在家里看电视玩电脑盘手机,老人家也看电视,倚在床头看着看着,嘴角挂着涎水头一歪就入梦了,也有就这样过去的。这些只能是猜想,院墙高了,屋里面的繁华苍凉与否只能是猜测。你慢慢走,可能昨天刚刚下过雨,很多的犄角旮旯里的老青苔复活了,湿滑湿滑的。你渴了吗,推一扇门试试,铁的不锈钢的镀铜的大门一顺儿紧紧闭着,门把手上都有糙糙的尘土,再推一扇,还是这结局。或许你从某一个门缝里看见一点光,终也无人理睬。长久的失落,村庄将自己的内心封闭了。路上该有几只狗吧,它们有一个特别响亮的名字——中华平原犬,其实就是土狗抑或草狗,有了大号,它们反而失去了最原始的精气神儿,正倚在某个墙角乜着眼怯生生的看着你,它们喜欢听这夜里的脚步声,喜欢听你来个咳嗽,哪怕对着它们大吼一声也好,村里的狗也开始害怕孤独了,很多时候,在这明亮的路灯下它们只能和自己的影子纠结一番,聊以自娱。猫呢,在钢筋水泥的世界里,老鼠自然而然消匿了,猫也失去了生存的理由,这世界相克才能相生。小河在路灯下也闪着光,河边挂着几只半吨的水泥船,豁牙歪齿的。那边还拦了个网口子,哦,村里所有的水面都被承包了,主人家请了“二瘸小”在这网口子看着,船来下网,船过网再升起,谨防鱼儿逃脱。咦,这晚上网口子怎么就放下了,谁在鱼塘的外面设下了十面埋伏,逃走的鱼儿又进了谁家的厨房呢,这二瘸小心里肯定有数。就在这鱼塘口子南边有一棵槐树,你看见了吗?把后背靠上去,树干像一个弧,正合适。这树干受了我二十岁的拳头整整一年,也就成了整个模样,恰好方便你小憩片刻。
这夜间,你来到了我的村庄,本该请你喝杯茶,只是我已远走他乡,就让这棵树替我把你问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