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眼,看惯涓涓流淌的小河,映着宝石蓝,见多了葱郁葳蕤的青草,闪着祖母绿。遍地的花儿也逃不过这眼:春天里迎春花紫鸢花紫花地丁满天星,夏天的晚饭花栀子花荷花夜来香,秋天小太阳一样的野菊,河边的芦苇也开白花,一年三季里红红黄黄白白紫紫还有难以明说的色彩,这眼里装了个缤纷的小世界。乡村的冬天,犄角旮旯里的花儿都谢了,用自己柔软的身子滋养这春夏秋三季里竭力付出亏损了太多的大地,雪花开始在空中飘,轻盈曼妙的白,她能说是花么?钻进眼里又平添一分晶莹通亮。
这眼,乡野的风长久地拂拭,小河的碧波濯洗,看过许多年前豆腐块大小的黑白电视与在风中不停晃悠的彩色宽荧幕电影。旧年的冬天,时间恰到好处地慢下来,老祖母把糊好的袼褙晒干,剪成鞋子的模样,可就是戴上老花眼镜穿针引线也不抵事,这眼又派上大用场,“哧溜”一声棉线竟然就从蚕卵大小的针眼里滑过去了,于是脚下有了光鲜的千层底。再说盛夏时节,母亲担忧着棉田里的棉铃虫啃啮嫩叶,这些小家伙可是老狡猾了,躲在叶子背面,这骨碌碌转个不停地小眼睛,总能让可恨的虫儿难以藏匿。
这眼是明亮的,夏夜,依偎在老祖母的怀里盯着天空那把歪勺子看,追寻过稍纵即逝的流星。盯着河边芦苇丛里萤火虫的小灯笼转,黄黄又蓝悠悠,煞是好看。咦,那两只小白兔在黄豆田里摇头晃脑的,在干什么呢?母亲呢,在夏夜的葡萄架下指着天空的那闪光的河,慢慢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这晚上,地上的喜鹊确实少了,天上的河在与不在,人渡与不渡,谁能说得清。
这是一双神奇的眼,像不断补充硫磺酸的猫,在夜里能闪光。天上有片月亮,就可以拿着网勺到码头上,胖嘟嘟的虎头鲨,傻乎乎的罗汉鱼,捞这些家伙可容易了,一会儿工夫就是半瓷盆。鱼捞得厌烦了,从家里顺手带来一两支速灭杀丁(一种低毒的农药),撒到河里,大青虾也就晕了,歇到河边照着黑影子一伸手,准有收获,那在碧波中摇曳的水草有点《野有蔓草》里清扬婉兮的滋味,可再有曼妙的风情也无暇欣赏。到了岸上,这眼能穿透大树蓊郁的枝叶看见栖息的鸟雀,弹弓成了延长的手指,小石子则是飞翔的目光,一只小麻雀,又一只小麻雀,总是精准击中。
这眼在晚间被灶膛里冒出的浓烟呛过,被一个生硬的泥疙瘩砸中,充血了一个星期有恢复原样,被麦芒刺过被树枝戳过也被父亲狠狠地撕过,终究明亮。如若总是这样该是多好。
就这眼遭遇了一个饥荒的年代,上世纪八十年代物质与精神的双重饥荒,书成了最稀罕的物什,一般靠借,只一天拥有,说是一天除去中学繁重课业的耗费所剩就宿舍熄灯的时间了。藏在被窝里,打着手指般粗的手电,一节小电池软沓了再换上一节,一本书就这样被匆忙翻阅。在如此艰难的境地里看完了《射雕》《神雕》《七剑下天上》以及古龙先生的所有著作。乡间的书也就这些了,如果一本书落在自己手上又恰逢单休日,整个身子晾在暖暖的阳光下,白纸上的一个个黑字跳入眼里,也慢慢印入脑海。有脖颈儿腰背酸胀时,转转脑袋扭扭身子往屋里看,竟是黑魆魆的,再揉揉眼定定神,世界方能明白。这眼,就这样被伤害了。
乡间的树青翠,花儿多彩,天蓝云白水清,这眼里依旧,只是前方的道路模糊了,被墙角撞了,砖块绊了,夜行路上电线杆往往会突然奔出,咯嘣痛了膝盖与额角。终于这眼被薄薄的镜片覆盖,不得已装出一副斯文的模样。
今日读到黑格尔的《美学》里一句:整个灵魂究竟在哪一个特殊器官上显现为灵魂?我们马上就可以回答说,在眼睛上。开始有几分怨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