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栀子花花语——爱与忠诚。
这仲夏时节,雨是最经常的,一下就是三两天,风中裹挟着湿漉漉的气息,院子里栀子花开了,一朵朵悬于枝头,花瓣儿白得透彻,近萼处渗出青绿,叶子绿得油亮。无人修剪的枝桠杂乱长着,透出一种不羁的野性的美好。栀子花扑鼻子香,玲子站在花旁,着一袭水绿淡雅长裙,黑发侧淹玉颈,似乌墨流泻。明眸善睐的玲子只淡淡然笑,一举一动宛若山谷幽兰。风轻轻撩动裙裾,白皙健硕的小腿肚饱满得像掩映在绿叶中的栀子花苞。这柔柔的风,似舌尖般吻过,触电般的感觉,整个身子猛地一紧,思绪如绷着的弦,即将弹射,射向——久远的童年。
儿时院子的东南角,有棵栀子花,四周用些碎砖块围着。一到夏天满院子香,老祖母掐两朵插于玲子的鬓角,抑或缀于蹦跳的羊角辫上,而后“我家的玲子美美的”“我家美美的小玲儿”乐呵呵叫唤着。老祖母还会把花瓣儿使劲碾压,将汁水弹在玲子的发上、脖颈、耳垂,“我家的小玲子走到哪里都该比花儿还要香。”总到哪儿老祖母嘚瑟到哪儿。夏夜的蚊帐里吊着栀子花,梦境也会缤纷,老方桌上的玻璃瓶里盛满清水,白花儿立在瓶口,寻常的日子被这乡间最简单的花儿“算计”了。想着,玲子的心里也喜悦了。拿起竹笛,迎着风,对着花,上手就是曲《明月几时有》。诗词里的思念玲子知道,可谁是这飘扬乐曲中的念想呢?笛声悠悠长长,一种说不清的心思在静静流淌,有几分历经沧桑后的澄明,又有几分取次花丛的慵懒。这似歌还泣含声吞吐的笛声谁会听,又有谁能听懂?
“你未看此花,此花与汝同归于寂。你看花,花与世界也就明白起来。”玲子蓦然想起王阳明的话,再细细看眼前,似乎花儿又开了两三朵,花香也浓郁了些,几个花骨朵悄悄咧开嘴,鼓着劲准备着。栀子花解得了自己的心思,可是为什么偏偏正好是六瓣呢?像极了自己的围城。
《围城》在苏州上大学时看过,玲子对书中展现的“进去与出来”的辩证哲学很是不屑。与当时的阿彭如今的老彭一块儿将书看完了,为主人公的遭遇感慨唏嘘之后对着头顶一轮明亮的月亮将书扔进了苏州河,顺便也把关于这本书的所有记忆从脑海中抹尽。那晚上,寒山寺的木鱼在敲,钟声在回旋,两岸灯红酒绿,苏州河上已消了游船的踪迹,深谙宫商角徵羽的玲子对着阿彭演奏了《姑苏行》,她心里是一片敞亮澄明,笛声随着晚风在飘,细细的孔眼里有流水潺潺鸟鸣啁啾古街小桥亭台楼榭,有浆声欸乃越女浣纱游人如织,时不时来一回手指的轻轻抖动,笛声也颤巍巍的,像极了青葱年岁的玲子心里那细细的弦。一曲未了,阿彭挽着她钻进了电影院,不知是不是一场阴谋,在剧场里玲子被《我的野蛮女友》中的千颂伊与牵牛感动得稀里哗啦,就在迷迷糊糊中又被阿彭拉到了观前街的银匠铺,那些小伙在门口敲打得摇头晃脑,胳膊上的肌肉一块块的棱角分明。阿彭到店里买了一个细细的镯子套在玲子的腕上,至今还在,只是磨薄了,色泽也灰暗了。离开学校的六年里,同学间大大小小的聚会很多次,大伙儿看着玲子与阿彭满是羡慕,虽说在大学校园里卿卿我我花前月下的多,最终修成正果的也就这一对。唯有去年八月,一群女人在玲子家里将红酒白酒啤酒喝了个遍,其中有一个悄悄凑在玲子耳边说了句:“玲子,才这几年,你的青春已经晦涩了。”说完,坏坏地笑了,座中很多家伙也在笑,玲子心里咯噔一下,难不成生活还有另外一种模样?
在这个花香满径的晨间,玲子竟然想起了围城,水波不惊的日子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无边的黑暗让玲子心里衍生了一丝惶恐。手边的笛子已难以成调,耳畔却响起了李宗盛的《漂洋过海来看你》。“为你我用了半年的积蓄,漂洋过海来看你。为了这次相聚,我连见面的呼吸都反复练习……”李宗盛胡子拉渣的沧桑形象,雄浑带着磁性的嗓音曾经直接击中了玲子的青春,如今谁还在吟唱?是他,他常着一身牛仔显出颓废模样,沙哑的嗓音恰好阅尽世间繁华的寂寥。只是笑容天真,目光澄净。六年的岁月是个临界点,有条不紊的让玲子内里真的有了些许的渴望,哪怕仅仅是新的眼神,新的呼吸,指尖带着崭新的温度轻轻触过,他就这样毫无觉察的出现了。不知不觉中玲子恍惚了,手机里是刚刚阅过的短信:“车与车撞上了是祸,人与人撞上了是火,火中涅槃。”他说话总是这样的调子,玄玄乎乎。“呜呜呜”手机又响了,玲子顿了三四秒才打开,“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就打开的瞬间,又钻进一条:“风花日将老,佳期犹渺渺。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不知他从哪找来的这些歪诗,好像就是为今时的玲子量身创作的。寻常短信里很多图片文字眼睛一过就算了,唯独他发来的总能念念不忘,好似渗入血液里了。无数次的暧昧玲子只回过一句:“天空的蔚蓝,爱上了大地的碧绿。他们之间的微风叹了声‘哎’。”而后那边的他是执拗的诉说,甚至还发来了一曲《当爱已成往事》的全民k歌,确实是五音不全,可玲子听了好几边。
眼前栀子树在摇,花儿大瓣大瓣地开着,将内里的香气拼命往外挤,青绿的花苞蛊惑着玲子。生命因为未知而充满精彩,岁月因为突然的改变而芬芳。前方是条河,趟过去了才知道其中的冷暖几何,前方是座山,翻越了才能开到那边的阴晴。玲子厌倦了有条不紊的生活,七年,围城,颓废的诗情……
“嘟嘟”, 在这花前,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老彭。一张大头照,是那个将《围城》抛弃的夜晚,那个满街回荡着锤击的夜晚,是镯子缠上手腕的夜晚,是那街头自拍机前笑颜如花的夜晚。很多年过去了,那张发黄的照片老彭还在珍藏。瞬间,玲子的内心濡湿了。老彭后面还也缀了一个短句:烟花燃放后的平淡,是繁华落尽后的从容,这是日子的本来面貌。老彭也会来这一手,玲子看着淡淡地笑了。
像极了身边的栀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