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盛夏的夜晚,得空搬张小杌凳与父亲在家门口小酌几杯,凉风习习,门前的小河水潺潺流着,月亮倚着村子东头老槐树慢慢爬上来,稳稳地坐在枝桠间,五六只蜻蜓在夜空里追着闹着。一杯一杯又一杯,不知不觉父亲喝多了,他面色酡红,眼神迷离,因为酒,如今年过六旬的他一辈子活在母亲无休无止的唠叨中,很多时间与场合都已经能控制自己腹中的酒虫,保持头脑的相对清醒。可今天,母亲就在一旁笑着看已成弟兄的爷俩不停干杯,父亲终于多了,像一条渐渐下沉的船,母亲始终不说话,因为她知道,这家里有人喝多了话也多。父亲说的话碎碎叨叨,可都是老话,都是奶奶在世时反复说过的。奶奶走了许多年,她在幽暗的那边或许托了个梦给了父亲,父亲说起来也是不厌其烦。一开始说,我认真听,只是他说得生硬,不及奶奶讲述的有故事有情节有味道,可就在他含糊不清讲述时总让我想起奶奶,想起奶奶的话。
“脚趾头上长钉子”
自记事起,脚上的布鞋都是奶奶做。
奶奶生在乡下,活在乡下,也在乡下衰老,她一辈子没下过田,手没有握过镰刀钉耙铁锹,肩上也没有挑过担。干得最重的农活就是抓把小锹清理菜园子的杂草,重体力活儿爷爷不允许。奶奶擅女红,能盘各式纽扣,兰花状红梅状牡丹状皆精巧之极。绣活也是一绝,村里有女儿家出门都要找到奶奶,将“喜鹊登梅”“鸳鸯戏水”“鹣鲽情深”“琴瑟和谐”的图样绣在背面上鞋面上,剪红红的双喜贴窗户大门嫁妆上也是奶奶。
奶奶最经常的女工还是做布鞋,入了冬,奶奶将一年里搜集的碎布条拿出抹平,糊袼褙,剪鞋样,纳鞋底,缝鞋帮。特别是纳鞋底,针眼细密匀称,针穿过厚厚的鞋底时常有涩涩的感觉,只要在旁边的蜡块上蹭一下,“嗖”的一声就滑过去了。奶奶从不把大针放在头皮上蹭,生怕伤着了自己。奶奶做的鞋,蓝面、黑松紧、白底、白边,穿在脚上熨帖,走路特别轻便。也因为太过轻便,走路时为了吸引很多惊羡的目光总要对着土疙瘩碎砖瓦来上一脚,破碗烂盆也不放过。如此以往,铁打的鞋面也经不起折腾。
脚头处慢慢破了,光秃秃的脚趾头冒出来了,邻里看了就是笑。奶奶也没责备,只轻轻说了一句:“小孩子的脚趾头长了钉子。”
长大后看到脚的很多比喻,跳高运动员的脚像装了弹簧,短跑运动员的脚像发动机,足球运动员射门的脚像装了瞄准镜,可总不及奶奶的这话听了舒服。
那个年代的孩子就是这样,走路从没正样,只顾着疯跑猛踢,对一切事物充满好奇,在探寻中获得属于自己的生活体验,奶奶不责备,她懂得孩子的天性就是自由的,野性的,容不得太多束缚,脚趾头从鞋里冒出才是童年。
如今的孩子呢……
想起一句话:“这世间,人们普遍担心基础教育水平下降,岂不知孩子的玩耍能力退化更令人担忧。
“肚子里长牙齿”
上了中学,父母倚着一条三十吨的水泥船在水上讨生活,常年在外,一日三餐还得托付给奶奶。
早上,两碗稀饭一个馒头或一块饼,吃完后骑着“小金狮”自行车飞向五里外的学校,到中午再飞回来。桌上盛放了两大碗大米饭,桌上的菜是一红一绿。红的是老咸菜烧肉,常常会飘出白花。绿的则随着时节变化,青菜菠菜韭菜丝瓜黄瓜牛心菜,山芋藤丝瓜皮豌豆头也可以煸炒。第一碗饭下去,肉去了大半,老咸菜挑了几根,绿色菜蔬几乎不动,到第二碗,把油腻的肉汤泡在碗里,绞几大块菜蔬。终了,皮带松了好几个扣,顺便打几个饱嗝。到了晚,大抵还是饭,还是如此狼吞虎咽。
奶奶就在一旁看着,最多说一句:“娃呀,肚子里长牙齿了。”
记得那时,每一次回家的路都是充满期待,每一顿大米饭都是无与伦比的幸福的体验。因为物质匮乏,因为生活简单,因为有一间房子,奶奶在等着。
“少吃多滋味”
童年里,过了端午后的傍晚常常有意外的幸福来袭。与爷爷奶奶团在一张小桌子边,一碗绿豆粥,上面紧绷着的米油子在夕照中泛着红光。旁边是一碟苋菜果,老茎,放在嘴里猛吸一口,“咕嘟”一声入喉。抑或是一盘红辣椒丝炒山芋藤,嚼在嘴里脆脆的,嫩嫩的,唇齿生津。最期待的是碗旁边有半只青壳咸鸭蛋。刀从中间一剖为二,恰好的半只蛋黄红红的渗着油。先用舌头把蛋黄溢出的红油舔一舔,以防滴落,而后端起碗喝一大口粥,咬一丁点咸蛋,就这样仔细品尝,一碗粥半只蛋正好,另外半只奶奶放在碗橱里,只能等到下一个夜晚。待到第二碗只能寻拾粘在蛋壳上细碎颗粒,或者嚼嚼山芋藤,去了薄皮的山芋藤脆生生的,嚼在口中有一种淡淡的香,可此刻的心情是压抑的,会不时看看家里的碗橱。奶奶自然能看懂我的心思,只轻轻说了句:“少吃多滋味。”其时心里有些许愤懑,吃得到嘴不到肚的。
如今细细想来,奶奶不就是在诠释欲不可纵的道理么?
“穷家富路”
1990年,初中毕业到城里上学,恰好踩在计划经济的尾巴上,临出门的前夜,我和父亲到奶奶的“顶头屋”里,是间茅草屋,大门也朝南,只是房子纵深向北,最南是厨房与客厅,正中有“松鹤延年”的图样中间是柴草粮食储藏,还有两口寿材,上下叠着。最北是卧室,有樟木箱皮箱竹篾箱上下摞着,还有个三门橱与一些藏着瓜子花生的坛坛罐罐。
那个晚上,奶奶的卧室里一盏15瓦的白炽灯闪着晕黄的光,可奶奶的眼睛是明亮的,她解下口袋上的钥匙,笑着,露出满口的白牙,很多年后父亲谈到奶奶掩饰不住的自豪,一直到生命的终结,奶奶的牙齿都能“咯嘣咯嘣”的嚼蚕豆。奶奶笑着搬下皮箱竹篾箱,打开樟木箱上的小铜锁,里面是衣裳,她把手伸进去从箱底掏出一个布袋,慢慢摊开,是一小把粮票,只江苏省通用泰州通用的两种,面值有十市斤二十市斤的,一股脑全给了我。最后她跟我说:“娃呀,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得记住,‘穷家富路’。”回去的路上父亲跟我说:“你奶奶曾经有很多全国通用的粮票,因为你大堂哥去四川顶替工作,全给了他。”
如今常常想起“穷家富路”这四个字,我说话做事都开始有准备了。
“害人的事不能做”
爷爷是个纯粹的农民,斗大的字识不了几个,自己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竟然做过村里小学校校长。那是一个比较混乱的年代,是什么什么农的管理学校,据说得根正苗红,越穷越光荣。村子里像他贫穷且不识字的很多,但家里三个儿子(我伯父,仲父,父亲)都到革命的大熔炉里深造的只他一人,所以这个校长他笃定当了。说是校长,他一周也就某个中午去学校一次,穿灰不溜秋的衣裳,脚上套黄球鞋或趿拉着老布鞋,裤腿上的泥渍是少不了的,一般情况下都是刚刚从地里赶回,袖口捋起,左手拎一挂肉,白花花的,这肉是从大队食堂里要的,右手抓一瓶老白干,这是自己掏腰包。到了学校,也就陪那些外地的老师们吃个饭而已,他喝很少的酒,筷尖沾点肉汤就是下酒菜了,他看着老师们喝酒心里高兴。临走时不忘叮嘱一句:“你们好好上课,有人闯进学校找麻烦差人喊我,有娃儿不听话,我来找他的娘老子。”
爷爷性子倔强刚烈,大嗓门,村里人都有些畏惧,因为他当了学校的校长,从城里来的那些白白净净的老师们在那场暴风骤雨中均能毫发无伤。他除了做校长,还是村里的一个什么主任,反正是最大的干部,上级的命令——“打土豪斗地主分浮财”都是他牵头,邻居是有一户特别有钱的,但爷爷知道是几辈子一颗酱油豆掰成两半吃积攒的,从不坑蒙拐骗,不属于那种不劳而获的浮财,他只是没收了一些黄白货,那家人依旧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像所有人一样,生活有条不紊。日子还在走,田里活儿还得有人干,庄稼还需要莳弄,人头脑一发热日子就乱了。
这些都是我工作以后奶奶告诉我的,问过奶奶,那么多金银财宝放在床底下,怎么就没有漏些家中。奶奶说:“药人的饭不要吃,害人的事不要做。”
或许人就该这样,仰不愧天,俯不怍地,行不乱于人,安于清贫,心里洞明。
“三个轮子的车子不能坐”
到城里上学,每次放假回来都能看到奶奶在村口翘首等待,细心点还能看到爷爷在家门口用细石子记数着日子。见面或临行奶奶都要叮嘱一句:“三个轮子的车不能坐。”三个轮子的车子不够稳当,在道路上横冲直撞,骄横霸气,像这样的人性缺陷总是在我们生活中存在,像古老的藤蔓缠缚着我们,腌臜龌蹉,我们无法改变,但可以远离。
行端坐正,安稳庄重,谨小慎微方可云淡风轻。
奶奶说了很多话,能记住的也就这么几句,父亲也是,像从河里捞出来的洁净,像从土地里长出来的敦实,这些话与这些话里的故事我正讲给孩子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