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儿子已年逾不惑,今时重听李春波的《一封家书》,在深切的感动中才提起笔给你写人生中的第一封书信。虽然我早就知道“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您属兔今年六十又五,母亲属龙今年六十三。也深谙“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的古训,这恰好是我至今窝在村子里可以自安的注脚。廿余年来,我每天上下班,总从你们门前过,在晨曦与晚霞中看见你们腰身日渐佝偻,鬓角早泛霜华,特别是您——我的父亲,顶上的发一块一块的疏离,记得二丫曾经说过:“爷爷的头上是不毛之地。”那天她刚刚学习了这个成语。一旁的大丫看着你讪讪地笑着,赶紧补了句:“爷爷这叫聪明绝顶。”这才消解了这尴尬。
时间是把钝刀,与属于你们的青春经历了长时间的对峙,逐渐占据上风。父亲,你可知道儿时的我曾经多少次在背后仰望着你伟岸的身躯,有多么喜欢把小手交于你的掌握。你是高远的天,是博大的地,可不知什么时候你就弱了老了。
记得十年前,你还在水上讨生活被撞了,伤了股骨,在医院卧床治疗的两月里,常独自背过脸去暗暗叹息,这终究没能逃脱我的耳朵,你埋怨不能自主的身体对钢铁般意志的背叛,痛恨病痛对脚步的无情禁锢,最终你站起来了,很快站起来了,依旧平稳地在生活的大道上行走。父亲,你可知晓,那段时间里我内心的忐忑与惶恐,只感觉我的天空倾圮,大地崩裂,生活中的风雨来了,你还能为我遮挡么,家庭的重担真的开始转嫁到我的肩膀么。从那以后,你把相伴数十载的水泥船低价出售从水里上岸了,守着家里的土地,回归春种秋收的田园。终了,你还是不肯在这样简单的日子里消磨时光,找个厂子上班赚点烟酒的花费,在船上耗尽了大半生的你没有技术只能靠出卖气力,每天拎着五六十斤的铁阀从一根窄窄的跳板上走来走去,下面是热气腾腾的酸水池,走跳板你曾经像平地,可是毕竟年岁不饶人,腿脚还像从前稳健吗?劝多次无果,终于在一个清晨,你电话里说被烫伤了,再一次进了医院,推着你抱着你奔走于各个科室之间进行各类检查,而后是较为长久的陪护。你顶上的发已屈指可数,脸上沟壑丛生,胳膊上捏一把皮都皱起了,心中的大山訇然坍塌。韶华已逝,青春不再来,父亲,你真的老了,那段困在病榻上的日子,你竟然没有了愤懑与埋怨,不再诅咒时间的无情,只是沉默不语。“没有不枯萎的大树,没有不凋谢的花朵,岁月面前需低头,英雄终有迟暮时。”平生第一次在你面前敞开了嗓门,你依旧无言。我知道从今后自己该成为你的依靠。
而后你换了一个轻松的工作,为了菲薄的报酬依然行走于村庄与集镇之间,顺便把田里的活计拾掇了,冬天撒麦种栽油菜,夏天收麦子菜籽,再抛下秧苗,秋天收稻子,我常常拎一壶老酒一斤猪头肉,爷俩对酌互递香烟,多年父子成兄弟,话儿也随便了:“爸,路上骑行速度慢一点,年纪大了反应也慢,路上车子太着急了。”“爸,下田干活得量力而行,老胳膊老腿的禁不起折腾。”“爸,到了农忙时,打个电话,重活儿我来。”“小活计慢慢做,出门多看看天时”“盛夏在稻田除虫时间不宜过久”……
可就在上周,你又被镰刀割伤了腿,血洇透长裤滴落一地,抱着你飞奔到村里的医疗站,六十五岁的人怎么还怎么毛躁?母亲,你向来谨慎,为何不帮我看着父亲?但愿这是最后一次的意外。
父亲,我始终是你的儿子。
祝身体安康
你的儿子
2016/5/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