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的村子像老爷爷胳膊上的肌肉渐渐萎缩,像老太太的脸变得懈不拉叽的,这个叫春草的村庄虽有一个特别鲜活且富有想象的名字,可在时间的洪流里悄无声息地撤退也在所难免,长期居住着有着99、61、38特殊称谓人群的村子什么时候变得宏大博大,想来有一个必然的答案——春节。
临近春节时,村子有足够的人声脚步声,厨房里有锅碗瓢盆的撞击顺便飘出鱼肉与菜蔬的香气,村子上空应该有炊烟袅袅直上云霄。在路上行走能听到各种寒暄与门户里传出的老人咳嗽与婴儿啼哭。村子口先是停满了车,车牌上有蒙浙京沪豫皖的字样,车身一律蒙垢,残留着一路颠簸的印痕,这不妨,年字当头,端盆清水冲冲抑或来场小雪等着溶解,再贴上“福”字,贴上“出入平安”的小条儿,挂个红红的如意结,映着锃亮的车身足以吸引过往的目光。“有车的都开回来,不论山高路远“这口号不知是谁率先提出,而后就成了潜在的约定,虽说有”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的嘚瑟味儿,其实更是人心的强大汇聚。难以计数的车辆默默停在路边告诉所有过往,这里有一个村子很大。
这么多车如飘蓬辗转终归来,过桥穿街,关山难度也无畏,因为我等皆非失路之人,车上都贴了一个醒目的标签——返乡,途中人是一脸疲惫,但眼神晶亮,闪烁着渴望。村南有座桥,连着外面的路,桥北的旧停车场容不下这么多对故乡的怀想,索性在桥南再建一处,寒风起时,推土机挖掘机急吼吼地登场,铲土丘填沟渠,终了撒上一层碎砖块,履带从上面压几遍,由着车辆暂且停放。春节,灯火闪烁众声喧哗的夜晚会有一位长者守着黑夜与寂寞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看着这些车辆,大白天也在,他看着这些车屁股上的标志,百度一下车的价值几何,而后在雨刷处夹个小纸条,上面标着一千八百六百四百四种价码,纸条上还加盖了村里的公章。待到大年初五抢过了财神,车子陆续驶出这临时的歇脚处,那老人搬了副桌凳守着,桌上放着纸笔,开车的人也就心领神会,笑一笑,该出的份子也就出了。有一个从大连回来的家伙,成日里胡子拉渣的,他家里双亲早已驾鹤仙去,但春节还是要回来,看看七大姑八大姨的,春节时等着村里等着农会的青龙黄龙经过自家的院子,包一个大红包在搁上两条好烟,初五这天他也出门,向着远方。他手上抓着厚厚一沓钱币,交给看守老人的瞬间他才拍拍自己的大脑袋,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哎,粗心了,把这数字多看了一个零。”但是大过年的,已经出手的东西就不好缩回去,淡淡说了句:“反正为村子的停车场,多就多点。”他笑了,在这笑容里村子也大了。
出了正月,村子没了万家灯火千户炊烟,豪宅别墅里都空落落的。你在远处望这个村庄,一层浓稠的绿意笼罩着村子上空,像硕大的华盖。河边桑树结桑葚,染得孩童的嘴唇黑紫,熟透了的果子落进河里,小鱼儿也会翘首等待。槐树开白花,引得一群狂蜂浪蝶。榆树的叶子像铜钱,捋一把带回家,清香在老灶台边回旋,老楮树尚安好否?它皮脆质松,永不能成栋梁,甚至不能够制作寻常的杌凳,它可只要有点水有个缝隙就能生长,嫩茎折断流出的粘稠白乳是村子的活宝贝,在老人的口中,去风湿治疝气处廯疮都离不了这身斜头歪的楮树。村子大,需要有一条路,村里的路经历了烂泥、碎砖、水泥块,现如今修筑厚达七厘米的水泥路,历经数十载沧桑变化。为了这条路,许多的人家自动放弃了向街道无限延展的台阶,要知道乡亲们曾经为了一线的房基都会打得头破血流呀,他们自己用锤子凿,用锨镐砸,平展的水泥路自行车电瓶车摩托车电动三轮车都可以安稳通过。路宽了,人心敞亮豁然,村子自然就大了。
村子还大么?听布谷鸟在空中“麦黄草枯麦黄草枯”地啼鸣,这声音留守的长者听见,在远方都市的少壮也会候着。绵绵的雨,肆意的风,麦子倒了一片又一片,村口有一束羸弱的目光在遥望远方,可恰好与一束来自远方的牵挂碰撞了。说实在话,地里的庄稼受益恰是菲薄,一亩地赚个几百块,可是人吃土一辈子,土吃人一口已经成为生命的惯性或生活延续的理由,风调雨顺是幸,风恶雨虐不是祸,老人家守着田地一辈子心态好,两只手一副老身板就是为它准备的这时候村子口也会有很多车,来自远方的远方,不吝惜来往的油费过路费误工费,两三天的车程就为了一两个小时的活。张老头的两个儿子李老太的儿子女婿姑娘回来了,老王二的两个小孙子乘着五一也回来了。大个田头站,不做也好看,孩子们在田头奔跳奔跑像活泼的小兽。回来,为了能吃一口家里的老米干饭,喝一口门前河里的水,为了让佝偻的腰身不再弯曲。
因为这无时不在的牵挂,因为看似不合情理的回归,这时的村子最大,它已经默默延伸到所有足迹可以到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