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年岁,乡下的日子是清苦的,一日三餐粗茶淡饭,肉食少之。可就这样贫瘠的生活里乡亲们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乐子,大米饭好了没时间准备菜蔬,一碗开水一勺酱油一撮味精,竟然能哄下一大碗,美其名曰“神仙汤,”大抵有快活似神仙的滋味吧。邻里可以交换或分享的吃食也就两样——面条与饺子。面条都是自家擀的,反复碾压过后切得粗厚,嚼在嘴里肥嘟嘟的,很劲道。一家人擀面左右的孩童都得沾点光,这都是农闲或阴雨绵绵时。包饺子也得有大把的空,到村子里唯一的一家面店去买饺皮,可大伙儿习惯说成“摇饺皮。”那纯手工的机器需要手臂不停摇动,有时主家累了只能自个儿上阵,加工费很少,但得给。包饺子的馅儿一般只是几粒肉末儿,更多是韭菜鸡蛋皮或荠菜,反正沾点油星儿也就是大荤了。一家包饺子引得一巷子孩童的巴望与涎水。每个孩子都能分得四五颗,烫得小嘴直歪,吃完了是不要擦嘴的,唇边得用舌头反复舔舔,自己的娃也就多吃了两三个。那时村子不兴人情一说,只懂得“邻里好赛金宝。”
那时村里人很简单,下雨了谁家院子里晾了被子衣服什么的,可以开门进去也可以翻越低矮的院墙帮忙收起。谁家要出个远门,家里的鸡鸭鹅猪也就托付了左右,谁家孩子有个小病小恙的总会牵动很多人的心肠,一个长者老了,布置灵堂的都主动去,家里的桌凳不要主人来也就搬去由用了。这些都很正常,就像云从头顶飞过,像水往低处流。邻里也有交恶之时,一般是砌房子,为了脚下一线的地基,为了顶上一寸的阳光,争了吵了打斗了也会头破血流,真正到了上大梁,左三家右四家的青壮都得上阵,刚刚吵过的哪怕头上的伤口还没有愈合也不例外。瓦匠师傅骑在那雄性十足的巨木上,往下抛白面大馒头,除了对准大姑娘小媳妇鼓鼓的胸与娇红的脸蛋,还得向刚刚吵过的屋前或屋后人家院子里多扔几个,因为主人千万嘱咐过。鞭炮轰鸣过后,空气里的火药味还没有散尽,主家庭院里的席口已经摆开,势同水火叫嚣着老死不相往来的两位已然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毕竟“远亲不如近邻”呗。两家的娃在门口跳皮筋捉迷藏掼响宝捉鸟捕婵,从未间断,全不顾大人家之间的烦心事。
乡亲吃土,土里藏着宝。譬如这家的玉米颗粒率先饱满,必须匀几个邻里的孩子解解馋,再譬如那家的瓜今年长势好,过路时顺手捞一个,这无妨的。主人家下田回来长裤脱下,裤筒里灌满了瓜搭在肩头,一路嘚瑟一路掏出分了。记得那时有一种瓜叫“奶奶哼,”据说是豁牙歪齿的老奶奶总是一边吃一边哼,无限陶醉。这瓜不易长成也就显得弥足珍贵,成熟以后绵软香甜,左右都得分一角,孩子托在手上啃得满脸流汁。爷爷种番瓜,在一片荒冢间,那繁密的瓜藤沿着无名的土丘攀援,所有涉及门户爷爷都要送上一两条。他是实诚人,知道这瓜里汲取了黑暗中隐秘的养分,而这恰好来自先人腐化的骨殖,他也因为这样的慷慨赢得了很多尊重。曾不解地问过爷爷,他告诉我:“人情出于往还。”后来他还补充了一句:“欠钱好还,人情难还。”爷爷心里有个账本。
很多年,牢牢记住了这两句话。如今在城里陪读三年,特怀想乡间的风、水、土地与带着手掌温度的菜蔬,还有没有任何利益驱使的人情往来。城里的人情与城里的月光一样无法穿透钢筋水泥的桎梏,只能披着厚厚的盔甲在自己的世界里苟且,日子如鱼得水冷暖自知。
前些日子,遇到几位村里的长者因为自己的孩子也来到这陌生的城市,他们一式的面容枯槁,神色暗淡,是岁月的摧残还是逼仄的空间压抑造成不得而知,他们看见我,率先提起母亲,我只是母亲的儿子,至今我在他们的记忆里仍然没有名字。他们笑着来认门,带三根丝瓜两只水瓜五六根玉米抑或一把小青菜,闲谈里都是母亲的好。
我又开始享受母亲生命里人情的恩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