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假期,诸事扰神,心里觅不得安宁。是日晨起,友人致电告知,车子在楼下,大可出去转转。

友人长得五大三粗,喜欢踢足球,刚刚在体育场和一群球友挥汗如雨了好一阵子,而后回家冲了个凉就赶来了。携妻带女上了车才知晓此行的目的地是周庄,中国乃至世界第一水乡的周庄。

水,在童年的记忆与如下的生活里最为常见,轻轻悄悄的从村子里穿过,像绸丝如玉带,婉约毓秀。周庄多水,大抵如是。还是想象着那里应该有饱浸岁月风尘的石桥石阶小巷与着一袭染青沾墨的长袍的男子与蓝底碎白花对襟的女子,他们在浮华喧嚣中扮演着旧时安宁静谧的生活,于是一种莫名的期待悄然萌发。

打了个盹,车子轻轻一拐,钻进了一处清凉的所在。顶上树冠如盖,路边杂草丛生,有星星点点的小野花闪着,青砖黛瓦的屋子稀稀疏疏,堂前庭后都是树,柳槐桑楝皆有,这些与水乡极为相符,没有修剪没有节制,随性随喜生长着。

远处是阳澄湖,不见边际的烟波浩渺,有木舢板像叶子轻盈飘过,有飞艇在水面上滑翔,有一两支黑色水鸟在凫游,它们盛在眼里也只是一两个点。看不见的是水下的螃蟹,挡在它们面前的是一排排簖,据说它们正在黑暗的水底蛻最后一层壳。它们最终只有翻过了那闪着粼粼水光的簖才是真正长成,进入千人箸尖唇边。成长是磨炼,可之后呢,遂想起丰子恺先生的《忆儿时》,想起“生灵的虐杀”这个短句以及老先生悲天悯人的情怀。

进了周庄,看最多的是万三蹄髈,红亮油光,引得人涎水直流,估计这是沈万山曾经最喜的吃食。踏上老街径直去了万三府,明朝首富庭院深深,前前后后数十进,外厅宽亮内厅雅致。天井里有一口古井,一米左右的直径,井沿坑坑洼洼,在时间的流里磨断了多少绳索,浸烂了多少木桶不得而知。铮亮的黄铜壁画上演绎了沈万三由年幼长成至黯然退出历史的舞台整个的生命过往。在这里,聚宝盘只是一种奢侈的传说,审时度势把握机遇才是沈万山发迹的根本,小丫头说这家的门槛太高,笑着告诉她:“古代这样的门户不是寻常人可以进出的。”出门前回望,大门还是个小,低调的沈万山终究逃不过盈满则溢盛极必衰的轮回,最终还是归于了无。

街道在河的两侧,青石块铺陈,少青苔,少石缝间的几根青草,少几朵不安分的小野花,墙壁上有密密的爬山虎更好。古老的街道上都是时尚的饮品服饰店铺,唯有小河静水流深,像阅尽沧桑的长者,见多了是非成败云卷云舒花开花落有了一份宠辱不惊的气度。河上多桥,普通的石栏杆桥单孔三孔拱桥皆在,最出名的是周庄双桥了,一左一右一圆一方,说是双桥,其实就是一座桥的两只翅膀,也因为这样的奇特入了陈逸飞的画。

水流桥印安,巷深人迹稠。周庄不及想象中的庄重典雅,正欲怏怏然归,看见一只木船,船舱里是几根水葫芦水花生七八个塑料瓶,船艄蹲着一个穿着黄马甲的老人,手上握着单反相机,像炮筒一样对着两侧匆匆的行人。他应该是有钱有闲的,出来做点事,顺便刻录下时间里的人与事。红尘扰扰熙来攘往,去留只在这方寸之间。

他才是周庄真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