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村子里有一个叫老立根的走了,他对得起自己的名字,像棵大树把根扎在村子里近百年,见太多的荣辱兴衰聚散离合,他打了一辈子的牌,也翻过小媳妇的墙头,吃过喝过玩过,终了两眼一闭两腿一蹬走了,一脸安详。家里有号丧的有拿棒的,送行的队伍里白衣裳红衣裳黄衣裳都有,浩浩荡荡地从巷头连到巷尾,家里敲锣打鼓,和尚道士纷至沓来,披红挂绿,有道场有法事,忙得不亦乐乎。
刚刚离世的缪老太太少年时家境殷实,用两个红薯救了张家的急,给过李家小娃喝过三个月的奶水,她临走时疯疯癫癫了好一阵子,懈不拉几的乳房晾在阳光里,可是大伙儿看了眼里没有一点点亵渎的神色。缪老太走了,自家的孩子悲伤之余有种释然,久病床前无孝子,倒是李家张家的后人哭得死去活来,听来瘆得慌。有时就是一把米一块红薯一滴奶水的恩情,总能被铭刻在心里。
在水乡,河边是道坎,洗脸刷牙泼水找凉的当儿娃儿脚下一个踉跄,庸常生活里有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一家子愁云惨雾凄风苦雨,哭得撕心裂肺死去活来。好一阵子的悲伤像潮水般袭来,几乎将一家子淹没乃至窒息,去时如抽丝,慢慢地。当这样的哀恸弥散殆尽,家里会有新的生命注入,重又笑语盈荡。已经过去的娃儿也望过了清风明月日月星辰,他只是在人世急匆匆地走了一遭,如若地下有知,只能轻轻叹一声:时不利兮,命也。
诸如此类的尘世过往都可以被世人或长或短的念挂,有着自己告别光明的仪式,有着关于人世的些许记忆驻存。
他是个天使,在天空张着明澈的眼睛看着在一个幽暗的房间里自己的父母像两条大鱼在床上纠缠翻滚,看见一条长着尾巴的小蝌蚪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快地游向母亲身子温暖潮湿的深处。那一瞬间他笑了,因为自己已经诞生,即将告别在空中虚无缥缈的日子,与尘埃河流与花草树木为伴。他在空中纵情呐喊,这声音只有清风与偶然飘过的云朵可以听到,他欣喜若狂,这模样也只有在夜间逡巡的枭可以看见。他告诉自己在今后的日子里必须在母亲的身子里快快生长,用一伸手一抬腿不时提醒母亲自己的存在,督促她及时为自己的生长补充营养。作为天使的翅膀已经被折断,他没有一点失落,整日的飞翔已经厌倦,天使也需要安稳的生活与最终的落脚,他将自己的生命全部交付于自己年轻美丽的母亲,他笃信母亲怀抱的温暖,他对父亲伟岸的背影也是无限依赖。他将自己的一切交出,包括作为一名天使曾经拥有的赤忱。在孤独的黑暗里时常做梦,作一个倚马驰骋的美梦。他从没有想到自己的存在就是一种错误,伦理与世俗无法容忍的错误。因为他看见的两个身影终究无法在阳光下行走,黑暗中诞生的一切事物无法看到光明,虽然黑夜给了他一双黑色的眼睛本就是为了寻找光明的。母亲在哀叹,父亲在唏嘘,他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两个单薄得像纸片的身影在一个夜里再次飘到一个隐秘地所在,那是一个只有哀怨的目光对视的夜晚,没有相拥,两个冰冷的身子无法取暖,他们甚至没有力气彼此牵手,只有对视与凝望,目光沉重得让那棵健硕的梧桐枝桠都折弯了。一个没有答案的夜晚,本就是答案,一个无形的坟冢立在他们心中。
没有人能看到天使变成人时那湿漉漉的毛发,也没有人能听到天使如早晨第一缕阳光的啼哭,他折断了翅膀,只能坠落,落向无边的深渊。
他不会笑不会呐喊,身子还只是泡沫一样的轻盈,最终落到了何处,谁能说得清。
他告诉自己,最后一定要经过父母的眼前,祝愿他们能够有一天能走向光明。
天使的心里从来没有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