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秀儿在省城才生活了小半年,她始终无法融入都市的繁华与喧嚣,每一个日子都将自己洋溢着青春气息的身子淹在图书馆、宿舍与宽大的阶梯教室的轮回周转里。同宿舍的女子呢,渐渐学会了展示自己的靓丽,每个周末都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出去闲逛,回来时拎着大包小包的零食,兴奋的当儿总是在谈论着街头的羊肉泡馍过桥米线新疆羊肉串蜜汁手抓饼之类的吃食。秀儿始终安静着,一副云淡风轻的神色,在所有的周末,她还是习惯将食堂里的白面馒头多带几只回来就着白开水度过村前池塘一样水波不惊的时光。

进了大学校园她拍过两张照片,一张站在秋天的枫树下,红叶狂舞于空中,驾长风追逐南飞的归鸿,她一袭素衣自从容,另一张倚着斑驳的老梧桐,她身上是淡青的羽绒服,褪色的牛仔,唯一不变的是俏皮的马尾低垂。譬如现在,她身上是一件银白的羽绒服,厚厚的,舍友都说她像个雪娃娃。她少言寡语,走路慢慢的,低着头细数着道旁枯草里冒出的新绿几缕,也生怕踩碎了甬道上零落的枯叶,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冷暖自知。一个夜间,室友们把言谈的主题从美食着装男神的帅与酷突然转移到回家两个字上,秀儿心里蓦地一惊,好似被一根细针轻轻戳了。次日,关注了放假的具体日期,在网上提前订好了回家的车票,抽空打了个电话给父亲。乡下的父亲这时候最闲当不过了,在凛冽的风中和所有乡亲一样“麦一种,手一拱,”抑或捧着个满是茶垢的搪瓷杯巷头转到巷尾,一年到头的重活压榨的筋骨确实需要活泛活泛,倒是母亲,始终闲不下来,一逮着空就去人家的大鱼塘打个零工,年关岁末,鱼塘里拉网取鱼以期获得一年辛苦的报酬。母亲因为人家缺人手就在水里泡着了。父亲呢,闲逛的当儿不忘嘚瑟嘚瑟,我家秀儿马上回来了。说给东家西家听,喉咙响得像村里的大喇叭。从小到大,秀儿都是父亲的骄傲,上学不操心,衣食不挑拣。在省城里的秀儿偶尔想起此时的父亲,想起他黑瘦的脸上得意的笑就像那菊花开了一样。

宿舍里开始将春节的衣衫美食以及即将鼓起的钱包当成主要话题反复讨论了五六天,就有人开始打点行装了。说是打点只是将一两个拉杆箱腾空,秀儿一声不吭的将一顶狗皮帽子一双手套一挂围巾与两双老北京布鞋放进行囊里。手套和围巾是在学校编织社团自己整的,针眼大小不一,给母亲一定欢喜。布鞋里面是加了棉的,摸着就暖和,据说是正宗的老北京。那顶狗皮帽子是去夫子庙祈福回来的路边偶遇,那个老人衣着潦草鬓角染霜,蜷缩在路边,秀儿看见了毫不犹豫的买下,因为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掐着指头数日子,乡下马上要过小年,房子需要掸尘,家里得准备好香烛鞭炮烟花对联窗花,这些往年秀儿都得参与。所幸,学校放假了,秀儿要倒三趟车。这日,睡了个大懒觉不慌不忙往回赶,车票的时间硬生生在那,着急也没有用。路上人与车多得超乎想象,不多远就要堵上一阵子,秀儿在车上看着越来越开阔的原野农田,想着母亲的粉蒸肉茨菰白菜百页的炒三鲜以及茨菰咸菜汤,心里安稳而欢喜。一车厢的焦躁与秀儿无关。

秀儿唯一不安的是跟父亲约定的时间在斯日下午四点,可途中耽搁了整整两小时。才六点的窗外已经黑魆魆的,万家灯火陆续亮起,车子终于停在村口。父亲脚下像装了弹簧似的飞快迎了上来,老远的看着父亲风风火火的模样秀儿身子一下子软了,挽着父亲的胳膊如一只小鸟紧紧靠着,家里有灯,母亲在厨房守着锅灶,这晚上桌上粉蒸肉、炒三鲜,茨菰咸菜汤。

母亲告诉秀儿,刚吃了中饭父亲就出门了,坐在村口吞着风像根老树桩。到天色晚时,母亲送了把手电。那天夜里,秀儿辗转在床上默默告诉自己:今后的归来也就不通知了。

翌年,暑期秀儿在省城打了两个月的学生工,出来一年好似适应了,远方的家像一盏灯在心底藏着,不时取出擦拭两把,也就温暖明亮了。距离让年轻的心受伤,可是有个念想也就罢了。时近小年,下雪了,白皑皑一层,秀儿乘的车像忠诚的老牛在雪地里哼哧哼哧的爬行。夜已深,村口没有父亲的守望,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再一想父亲被风刀子刮得焦黑的脸庞也就释然了,这原定四时抵达的车拖到七时,老父亲的眼睛都会望酸的。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走,门虚掩着,灯微微亮着,只一声轻咳,门彻底开了。父亲冲出来。

“粉蒸肉都热了好几天了,你妈天天巴望。”父亲盛上饭菜。

“你父亲这些天就像掉了魂儿似的,看见人家的学生娃从远方回来就直直的盯着,这还不算,他一吃完中饭也不东转西逛了,有事没事就往村口跑,蹲在路口一抽就是大半包香烟。”母亲看着秀儿。

“老婆子,你还说我,你整天里秀儿长秀儿短的念叨,我耳朵都起老茧了。再说,你哪个夜里不把灯开着睡觉,哪天夜里不说梦话。”

“孩子,下次回来打个电话,给个准信儿,我们心里好踏实一点。”两人好像商量好了。

秀儿低着头,吃着,眼泪吧嗒吧嗒地落。

儿行千里,秀儿忘不了那两个冬天,因为它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