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顶上日头很好,亮闪闪的,铺满石板的小巷子上春风和柔地掠过,它悄悄地吹醒了水泥小道缝隙中的小草,路边一小块一小块的油菜也在打着翠绿的苞儿,准备瞬间挣脱,绽放,丢给世界一眼的金黄。水盈盈的低地呢,在和煦的阳光里开始泛绿。墙角湿湿的青苔也有了暖意,开始像霉菌般蔓延疯长。

一扇扇泛着富贵黄的大门,开了,闭了,院子里的桃树满头缀着粉色花,杏儿也泛白,门楣上的窗花和对联还安静着,鲜红着,年的气息没有远去,循着缓缓的时光,日子像很守规矩的小媳妇,低眉顺眼,水波不惊。

(二)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村子里的人看我的目光有点怪异起来,飘忽游离像不守妇道的春风,我努力瞪大自己纯净如水的眼直盯着他们,口也半张着,腆着脸时刻准备凑上去,可他们看见我总会像约好似的转过身去,转过头去。

他们经常扎堆儿交谈,还远远地看着我,手也指指点点,估计交谈的对象就是我了。后来有很多次,每当我蓦的走近,他们总会缄口不言面容僵硬,于是我确信了自己的猜想。

猛然有种被遗弃的背叛感觉,这么多年来我没有把谁家的小孩抱着扔下河,没有给步履蹒跚的长者脚下下绊子,没有夜里推开谁家的大门爬上谁家媳妇的床,为什么会这样,我百思不得其解,心里很受伤,夹杂着些许愤懑。开始乜斜着眼看他们,而他们很自然地勾肩搭背远走,听到从他们中稍有点文化的人口中吐出了一个忒高深的四字词语——贼眉鼠眼,而后远方一阵哄笑。

这瞬间,我脸滚烫滚烫的,愤怒的火苗从心底直往上蹿,可人家不提名,不提姓,总不能平白无故地上去论理评道,唯有忍着。再说幼时父亲教我读过《三字经》《弟子规》,吃过父亲许多“竹笋炒肉条”,良好得近乎苛刻的家教也坚决不允许我轻易跟邻居发生争执,甚至一次看似无关轻重的脸红,虽然家道中落,我不敢忘先父教诲。

但我知道,村子已渐渐将我隔离。

(三)

真的不甘心就这样无缘无故地被众人排挤在外,不知从何时开始,我走路的脚步开始轻了,几乎像猫踏在雪上的无声无息。

我轻轻的凑近正在谈得眉飞色舞人群,他们一转身一回头一抬眼看见我,总会一惊,而后迅速散去,像水里的群鱼被顽童抛来的丑石袭击了。

偷听了很多次谈话,将零言碎语串起来,我大约明白了,他们,他们都认为我时风可能是个手脚不老实的人,不是可能,是一定。

我不禁悔恨这些日子的自己,为什么我的脚步会越来越轻,眼睛看人也总是歪斜着。很多天,试着改变,终究不能,这已然是我——时风,行走的习惯了。

(四)

夜深,月光像碎银洒在地上,屋前杂乱的草丛里,有几只叫不出名儿的虫,时断时续,时强时弱地鸣叫。披着打了块补丁的长衣衫走出门去,池塘里映着一轮明月,泛着粼粼的光。有一团黑墨慢慢团聚了迅疾又散开,一群未来的青蛙在悄悄地生长,将来它们会尽职地守护着农田,扼杀诸多不为人知的啃啮窃取。

一个人走在路上很随意,影子团在脚下,像刚生下的毛绒绒的小猫。恰恰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颠狂的猫叫,叫春的声音瘆人得很,不禁打了个寒战,原来这就是——春寒陡峭。咦,我脑海无意中的这个词语肯定比那家伙的贼眉鼠眼更有水平。

正偷着乐呢,听到一家门户里有男人责骂女人呜咽。那是个心理扭曲的家伙,看不得自己女人和年轻男子说话,可乡里乡亲的见面怎不打个招呼,他文文静静,在外从不能大声言语,总是笑着,大家都说好,可夜深人静了,常在家找自己女的泄气,打骂寻常,我晚上常不得安睡,听见很多,这隐秘只有我知道,可自己说再多话乡邻也不会信,其实也不想搬这些是非,只是路上遇着这家的女人,把她憔悴的模样多看两眼罢了,只是像这晚,脚步不知不觉滑到这里。

忽然前面人家大门吱哐开了又闭了,一个臃肿的身子球一样从门里滚出来,哼着小调,像吃饱喝足了的人打着嗝,我蹑手蹑脚地想远离,哪知这家伙用打火机点烟了,又一双眼睛看见我一个人静静走在黑魆魆的路上,明天街上肯定又有传言——时风不轨的夜行。

赶紧跑回家,屋子四面漏风更漏光,一台捡来的电视只有雪花飘,心里凉飕飕的。

(五)

辗转在冷似铁的布衾里,家里虽穷,但心里知道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也懂得忠义廉耻,人穷志不短。穷肯定不是一种罪过,这不,伯夷叔齐不食周黍,晋时陶渊明不是挂印辞官,不为五斗米折腰,唐时杜甫于潦倒之时新停浊酒杯造就一纸风流。我穷,安于清贫,又招谁惹谁,为什么会有如此另样的目光?

 时风不古我唯有长叹。

(六)

晨间的第一声鸟鸣唤出了喷薄的黎明,阳光大大方方地洒在院子里,明亮的光一下子撞进我的心窝,门还是要出的,地里的活还是要去干的。

洗漱完毕,镜子里照出了我白晰的脸庞。

真不明白,为什么每天日头晒,野风吹,我的脸咋就这么白呢?

又想起那些诡异的目光,脑海中闪过不久前的两件事。

那天,张富贵家放在家中的一沓崭新的钞票,不翼而飞了,恰因为在自家左边,我早早地站在那里,心里也为邻居着急啊,后来警察来了,不知怎的看见他们那身威风凛凛的制服和帽檐上庄严的国徽,我心里就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脸上热乎乎的像着了火。还记得那时有很多人都盯着我看越看越红,尴尬无比,自以为悄悄地隐匿了。

还有一次,村口有两辆汽车的窗玻璃被砸了,车里面翻得乱七八糟。不知怎的就在大白天里,汽车上多了两个大黑窟窿,地上散落了无数晶亮的颗粒,来来往往那么多双眼睛却没人看见,我只是偶然路过却变成了第一个发现,正是我的大呼小叫,引来了很多人,包括汽车的主人,后来一群人将我团团围住,还有两个警察他们一个劲儿地问我怎样发现,当时路上有什么人,车里是什么状况?我知道他们是例行公事,可我的心又开始怦怦跳起来。一半是紧张一半是突如其来的燥热,我的脸又开始红了,像这三月的桃花。

(七)

对着镜子我使劲抽了自己两个耳光,脸上出现粉红的手指印。到灶膛抹把灰,看你还白不白,看你下次遇到人家那些与你无关的失窃,还能娇红一片。

(八)

走在路上,大伙看着脸上乌漆墨黑的我,目光更诡异。

连门口与我相熟经常一起嬉戏的小孩也怪怪的,身子离我远远的。

我的头总是低着,好像在数着自己的脚步,数路上的石子。

我知道,我的心被这世界给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