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丫今年十岁,说实在话,如今这孩子十岁的庆生愈发隆重,这也难怪,毕竟国家与学校从宏观上已经给予了足够的重视,专门设定了十岁成长仪式。一个生命的长成,一段时间的记忆恰恰需要美好的仪式方可铭记。

丫头十岁在四月,她老早就问过我,家里会有多少人,在什么饭店。孩子不是为了攀比,只是在城里上学的她参加了同学多次的生日庆典,见过了众多的繁华喧闹,总不想自己太寒碜。她也早早的约了班上的要好,让这一天成为很多同学共同美好的节日。我告诉她,晚上只有三桌人,她一脸的怅然,很多天少言语。

作为父亲,曾自诩有一副让孩子永远依靠的肩膀,看她郁郁寡欢的样子,心里也不舒服。可内里知道,刚刚到城里蜗居于一所小房子的我,只是一棵被腰斩的树,很多时候展示给世界的是一顶葱郁的树冠,树的根还在在乡间那个叫春草的小村子里,那里有我的亲人,有我幼年的玩伴皮皮猪头二呆飞哥(他们的绰号随着他们生命的长成亘古存在,是一种标签,是一种关于乡村的记忆,而我因为职业的关系,小号渐渐被生疏遗忘,但这无法阻止我们之间的默契)。我像一棵缺少了芬芳泥土的环抱呵护的树,脚下没有了着力点,寂寥虚无,二丫生日也只能这样了。

是日晨起,正忙着为二丫的生日准备,接到家里父亲的电话,要求回去添坟。他说家族里能够召集的成员已经汇集,在等待,电话里急风急雨的,赶紧回去。在村口,有来自泰州的伯父,有在南京的三叔,有来自宁波的堂哥,他们早早把时间约好,我因为靠近随时可以召唤,譬如当下我花了不到一小时就赶到家了。一大群人乘着三吨的挂浆船往河中央的垛子去,那里爷爷奶奶的安息着。人多,船舷被压得靠水,船晃晃悠悠的行驶着,船头溅起的水花落得满脸满身,那些从小在都市长大的小辈没有见过如此野性十足的水,在船上大呼小叫一惊一乍的,于是船身不由自主地多晃了两三下。上了岸,油菜花金黄,麦苗闪着逼眼的绿,晨露未消,口鼻间湿漉漉的香甜,远处的老槐上的老枭貌似在沉睡,耳畔少了习惯的聒噪。坟前安放着鱼肉糕点,蜡烛点燃,锡箔纸在烧,一切有条不紊。事毕,必须浅饮慢酌,一大家子也就清明这么齐整了,拉拉家常,说说闲话,饭菜也不要讲究,吃了也就散了。我因为二丫的事,草草扒了两口饭,跟所有说了声:“二丫今天十岁,晚上都去我那吃晚饭。”就说了一句话,风风火火地走了。

刚到城里,父亲来电话:“所有人都去,晚上添四十双筷子。”赶紧告诉二丫,老家今天来很多人为她祝福,她笑了,一脸明媚。

向晚时分,天阴沉着脸,云压在头顶,路上行人步履匆匆,不大一会儿,雨丝飘起,细细密密,最后竟然落地有声了。一大群人来了,二丫的诸多爷爷都已七老八十鬓发苍苍,他们乘公交经了一个多小时的颠簸来了,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可眼里都是晶亮晶亮的,她的叔叔伯伯们开着汽车来了。父亲在前面引路,二丫雀跃着迎上去。

因为是周末,二丫所有在城里上学的哥哥姐姐也在夜色苍茫中赶来了,所有能通知到的,能来的最终都来了,在成都的堂哥也打来电话,命令我春节时必须给他补上这一顿。

就是一两个小时的酒席,刚动过心脏手术的大伯喝了酒,血压偏高的二伯一边吃药一遍把酒也喝了,能喝的都是满脸红霞,而后也就各自回了。

这天,我看见了我脚下粗壮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