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夏天,午间太阳白花花的,照得水泥大道亮得都有点晃眼了,地上蒸腾着暑气让人莫名的烦躁,不远处墙壁上蜂巢般杂乱排列着的空调外挂机一式呼呼地转着,被热气烤软了的塑料管里不时滴下的水一触到地面就“咝”地一声化成水汽散在空中。

如果不是这样酷热的夏,这校园该是美的,高大的梧桐,斑驳的躯干尽显年轮的沧桑,间或出现的广玉兰葱葱郁郁,静立着用默然诠释着独特的深沉,它总是在积聚着生命的力量,洁白无瑕的蓓蕾会在某一个黎明喷薄着迸裂着,开出白色的大花,散出清雅的香。虽说在寸土寸金的城里,学校仍固执地守护着一块大大的足球场,草满满铺了一地,丛间也有乡间多见的蟋蟀,油蛉,在月光倾洒的夜里它们该欢蹦着歌唱着。可这午后,梧桐的叶子已经被阳光的利剑洞穿,广玉兰的身子蒙上了一层灰垢,草地上歇着一只黑白相间的球,却没有奔走的脚来触碰,也许这午间唯一有点生机的就是憔悴叶间为数不多的蝉儿在沙哑鸣叫鸣。

许一飞刚刚和工人们吃完了盒饭,那群人直挺挺地躺在楼道口的瓷砖上小息片刻。他们的午休向来就这样,需要有足够的凉气来驱散身体里灌满了的热气,他们不怕地面的灰尘,因为做瓦匠的他们身上全是灰与泥,比这能清晰照见人脸的地面不知要脏多少倍。许一飞本可以和他们一样闭上眼没心没肺的小憩片刻,可他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口中叼着根七八块钱一包的红杉树,红双喜之类的劣质香烟,木然地看着那条笔直的水泥大道。

这是学校宿舍至教学区唯一的通道,许一飞带着自己的工程队到这儿干活已有半个多月了,每天中午他都这样坐着,望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似乎想用执著的目光从这坚硬的水泥地上挤出点什么。

说是工程队连他自己在内也就是十九个人,大伙儿跟着许一飞在外面闯荡也有了四五年,都很服他,无论是夏天,日头烈了,还是冬天,风刀子紧了,他作为小工头总会和大伙儿一起站在脚手架上,一起挨太阳烤,由风乱剐。有时遇到工程催得紧,夜里也要加班,他总会握着瓦刀大吼一声“大伙儿,齐心干,我的加班费统统给大家买猪头肉和啤酒,”就是平时风和日丽,风清气爽,他在工地上转悠时总和大家穿着一样脏兮兮的衣裳,不管哪里需要搭把手他总会及时出现。他就这样和大伙儿一起吃喝,一起困觉,一起抽着七八块钱一包的烟,其实他口袋里也有中华苏烟之类的高档货,自己从平时舍不得抽。只有来了什么工程监管之类的才拿出来,一下子用不了怕放在身上霉变也就随便在身边散了。

大家更佩服晚上的许一飞,结束了一天的辛苦劳作,大伙儿酒足饭饱聚在一起谈起荤素搭配的话题消烦解闷,他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看会儿书,时不时还会从嘴里冒出一两句:“与其在悬崖上展赏千年,不如在爱人的肩膀痛哭一晚”“莲花盛开的季节,我不是来得太晚,就是太迟”之类酸溜溜的玩意儿,大家都听得玄玄乎乎的,只知道这肯定是一些风月过往。

大家有时也跟他开玩笑:“见过很多工头,哪个不是油头粉面,西装革履,白天酒店,晚上桑拿,夜夜笙歌,天天新郎,哪像你老许整天灰头灰脸?”他听了只是淡然一笑:“我哪里是什么工头,只是领着大伙在外讨饭吃,还好这几年工程建设比较频繁,加上咱乡下人实诚,活儿还凑手,只要大伙儿一块儿能挣到钱养家糊口,我也就心满意足啦。”

才四十出头的许一飞被人唤作老许好多年了,也难怪,整日在外头风吹日晒,脸上看起来像焦炭,再加上平时不修边幅,头发也乱蓬蓬的,络腮胡须杂乱生长,怎不显老。

虽说脸上灰蒙蒙的,老许心里可舒坦着呢。这年头大多人家都舍不得让刚从学堂里走出来的孩子学瓦匠,细皮嫩肉的怕风吹日晒,更担心孩子一不小心从高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造成终生缺憾,因此这行当在这社会近乎成为稀有,虽说当下工程建设大多机械作业,可砖头还需要手一块块码上去,粘实在,屋里的地板砖还需要一块块铺平整。干这活儿的人少了,工钱也“噌噌”的见风长,现而今一个大工已涨到二百块,更可喜的是以前是户主挑工匠,而今已轮到他们挑三拣四的。那蜷缩在墙角,面前放一把瓦刀,一个墨线盒,从黎明等到黄昏看人眼色热脸靠着人家冷屁股的日子已一去不复返了。

这次到A校来干活,就是老许自己选的,因为这里离家稍近一点,还有……老许看着不远处闪光水泥的大道,目光渐渐柔和旖旎起来。

老许心里有秘密,人们常说肚子拥有秘密会让人逐渐成熟,但秘密多了,也许会让人分不清究竟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而老许心里只有一个秘密,应该是一个单纯的成熟男人,这个秘密在心底被思念的泽露一层层地包裹,像蚌体内的砂粒,年岁日久已变成了晶莹的珠子。

老许很多时候都会想起年轻时的梅香,高中三年两人都在同一个教室,梅香恰好坐在他前面,身子瘦瘦的,脸上也是白多红少,扎着一条辫子,枯黄色恰有点像秋日的马尾巴草,家有两个弟弟的她明显营养不良,可许一飞不知怎的喜欢上了她身上清新的气息,喜欢听她不紧不慢的谈吐,特别喜欢的是与消瘦的脸庞干涩的头发不太相称的眼睛,大得像装着两潭春水,长久的前后桌的关系使他们自然地亲近起来。说是亲近也就是每天一两次的对望而已,也就是交流学业时气息的交融,最多就是借用文具时手与手轻轻地触过。但年轻的心思两人都懂。梅香在前面读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时会有意识停下来,而许一飞自然而然地和上“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两人平时念叨得最多的是薛涛的几首,因为这些句子课本里没有,老师也不教,他们的吐字总是不够清晰,模糊得只有对方听懂的那种,晚自习时做习题,时间久了,前面的梅香会突然挺直身躯,后面的桌子也就轻晃一下,恰似约定:

“揽草结同心,将以遗知音”

“春愁正愁绝,春鸟复哀吟”

“那堪花满枝,翻作两相思”

“玉簪垂朝镜,春风知不知”

……

三年的时光对于学习的孩子来说,只是匆匆,他们时时像绷紧的弦,“欲诉相思情,日头已催行”,高考结束回校查看成绩,梅香顺利考中了某师院,而许一飞却差六分意外落榜。1986年高校不像如今泥沙俱下多如牛毛的学府,中就中,不中就是不中。两人离开校门,脚步不知不觉靠到一块,慢慢地走向了学校后面的小树林,挥舞着空气的手有意无意触过几次之后,自然而然地将两根小拇指勾在一起,青春的身影在如血的残阳中显出些许年龄极不相符的苍凉。

“我即使考中了,家里也不让上了,早点回家到服装厂干活好挣钱”梅香的口中有哀怨有不甘。

许一飞顿了一下,鲁莽地握住了梅香的整个手,小巧柔软,他还没用力,可已经触感到内在的筋骨和其激烈的搏动,“反正我没考上,出去挣钱供你上。”回想到这一段,至今老许都不能理解当时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仅仅是朦朦胧胧的对异性青涩的向往吗?但他绝不后悔,这年轻的冲动本就是一种特别的美丽,恰似树上不听季节吩咐懵懂绽放的蓓蕾。

小许一飞终究没有听从家人的劝阻,再复读一年。刚放了暑假就打着个简单的包袱跟着村里的泥瓦匠出去了,刚从学堂里出来的娃儿什么都不会,只能出卖自己的力气跟在大人们后面做小工:递砖头,拎灰桶,抬楼板,搭脚手……一个夏天手上皮破了再长,长了再破,脸上晒得起了油,还好,按时赶回送走了梅香。在那晨曦微明的村口,梅香带着许一飞对大学府的梦想,身影渐渐远去。

这样的别离,如果说有不舍与缠绵,只是一个若即若离的拥抱与手掌一触而过,可幸福已像闪电击中了两颗青春的心脏,而这道特别的亮光似乎也在瞬间照亮了两人前方的人生。

后来的几年,在泥巴里,在日头下讨生活的许一飞也有疲倦的时候,可一想到远方的梅香,嘴角就会抽动着幸福的笑意,无数个寂寥的夜晚,也被这美丽的念想搅拌的生动起来。许一飞的夜属于他永恒眷恋着的文字,他像所在学校的青年读80年代最流行的舒婷顾城戴望舒,读“不,这不是一切“”枝,相望于风中,根,在地下相触”“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许一飞的夜还属于往来的信纸,除了摘抄几句读来的诗,有时他也会信口深情地扯上几句“今夜,把我的目光投向浩渺的天空,愿它沾在一颗星星身上落在你甜柔的梦里”,“烈日下你的笑容是一股泉,清亮清凉,月光下,你的目光如柔情的网。我喜欢,困在这网中央”。和所有平庸故事一般发展,后来梅香的信儿疏了,生活也让许一飞渐渐消退了这份青春的气息,长流不竭的汗水已经将他磨砺成一个真正的男人,他懂得了梦的飘渺,也明白了什么才是自己的需要,在梅香临毕业的那年,他去了一封信,短短的,除了礼节性的寒暄,只加上一句话:“我结婚了“。他知道长了梅香没兴致也没时间看。梅香需要阅读自己身边的人与事,需要认真阅读属于她的那个社会。

老许呆呆地想着,突然想到梅香来的最后一封信,字里行间露出淡淡的哀怨与忧伤,娟秀的字迹不时还有被洇湿的模糊,想到这儿他笑了,因为那时爱幻想的他曾用舌头舔了舔那些地方,没有想象中咸湿的味道,只是随意甩上的几个小水滴。年轻时真的很傻,但是值,许一飞至今仍这样说。

就像这个夏天,老许挑中这学校的活计,说实话,干建筑活儿,哪儿都是干,到这里还是因为梅香就在这学校,他来没有拽住青春尾巴的奢望,只是想看一看曾经的梅香现在究竟是啥样子。已经过去的半个月,他没有向任何人打听过梅香的任何消息,只是每天中午静静地坐在有凉风穿行的过道里,静静地看着洒满阳光的水泥大道。手机里储着梅香的电话号码,还是春节时无意中从一同学那儿得知,他也没准备动用,见与不见,一切随缘,他只是想告诉自己已经来过。

午间的太阳实在晃眼,老许好像在执着地追寻守候着一丝青春的残留,远处的花草和昨天,昨天的昨天一样,没精打采的,以至于老许的眼睛也开始眯缝了。这样的守候,如若没有结局,只是和虚无的空气一般,说白了实在有些无聊。谁能相信一个四十大几的男人心中还会有青春的梦想,毕竟纷繁的日子里那么多的杂事要面对。

突然,路的那头出现了一高一矮的母女。可能是刚从凉透了的空调里出来,投向远处的目光还有一丝清凉的感觉。就这瞬间,老许的眼睛亮了,时隔多年他还能清晰地感觉到曾经的梅香正在走来,虽然她的眼睛不会看到自己,看到了最多是若有入伍的一瞥。也许她们娘俩只是想出来透透气,活络一下冰凉的关节,可老许还是兴奋着。两人一式浅绿的裙衫,像两株鲜嫩的草活现在这午间洒满阳光的大道,只是脚上拖鞋与干燥的地面过于缓慢的摩擦,有点慵懒的气息,老许安静地坐着,看看两个身影走近,面容渐渐清晰,而后从眼前走过,渐渐远去渐渐模糊。他没有张口呼喊,只是目光的一路追随,淡淡的,再淡淡的。

老许手握着口袋里的手机,不知是天气过热,还是太过用力,手机好像都湿了,但他始终没有掏出。

他依旧静静地坐着,眯着眼看着洒满阳光的大道。

耳边依稀响起一两截有气无力的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