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提时代在乡下的孩子是这样的,一块儿光腚跳进门前河里来一番狗刨,在河边团泥巴掼响宝,一块儿泡出黏黏的面团粘知了,如果加上一两滴菜籽油还可以在桑树下垂钓,一块儿钻进别人家的棉田里顺藤摸瓜,最后小爪子伸到自家田里也无所谓,吃的肚大腰圆就好。在乡下长大的孩子不知不觉就抱成团,一起用木棒对付不知来由的疯狗,用砖块猛砸不安分守己的大蟒,在漆黑的夏夜,打着手电到秧田边上捉青蛙,在河堤追萤火虫。乡下孩子骨子里有水的温润有风的不羁有脚下黄土的厚实,有一天,他们也会离开村庄,可是村庄的记忆已经铭刻在记忆里,流淌在血液中,他们走过很多的路,看过很多地方的云,遭遇繁华喧嚣落寞苍凉,割舍不下的还是幼时的玩伴,没事打个电话,发条信息问候一下,如今有了微信,没事还能吼几声,听听连着自己肚脐的声音。就算活在很遥远的远方,清明春节还是得回来的,与亲人聚还不忘找找曾经的小伙伴,饮几杯淡茶,喝几口小酒,抽几根烟,说说自己的见闻,都喜庆着。我与一个在西宁的兄弟就是这类彻头彻尾的乡下孩子。

这个久阴初晴的深秋,我看着头顶高远的天空与郎朗的日头,为田里的稻子与侍候土地的腰背伛偻的长者心里好好欢喜了一阵,西宁兄弟发了一条短信过来了:如果有空,帮我回家看看我爸妈和家里的田。他的西宁是青藏高原的东方门户,那里是古“丝绸之路”南路和“唐蕃古道”的必经之地,能看见冬虫夏草与雪莲,看见龙池夜月、湟流春涨、五峰飞瀑、北山烟雨,他在那里安家落户有房有车,每年都自驾归来,与我喝好几开茶水,谈自己漂泊在外也饱受房贷与医疗的双重压迫,谈在外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但在众人面前总是一脸明媚的笑,他和所有的游子一样习惯了给村子带回自信与荣耀,走的时候他只留下一个轻描淡写的挥手和一个硬朗地背影。他跟我说过最为落魄的过往,背着斧凿镚锯一股脑的木匠家什与一个薄薄的棉被,怀里揣着五个大烧饼在大上海的路上走了一个昼夜,口袋里的五元纸币拽得差点渗出水,那是从十六浦码头乘大轮船到高港的必需,他告诉我,那时候支撑着自己前进的就是故乡的召唤和在村口翘首相望的爹娘。他说,男人所有无言的酸楚只能独自吞咽,像孤独的狼一样在寂寥处舔舐自己的伤口,疼痛总会催使自己更勇敢更坚强。

在西宁的他与我们不是一个天空的阴晴,不是一个季节的冷暖,这日他一定知晓了老家天空晴朗着,也算计着我在休息。他在这凄清的深秋看见了候鸟的迁徙想到了在故里田边聒噪的麻雀儿,想到田埂上在秋风中飘摇的稻草人,想到双亲花白的鬓发在风中飘,收到他短信,也就匆匆赶回了。

太阳正好,晒得田里稻子颗颗闪光,风起,金浪翻涌,有些地里在雨前收割完毕,洒下的麦种冒出绒绒的新绿,田埂上几棵向日葵垂头丧气的,倒是萝卜青菜依旧鲜活。西宁兄弟家的稻子已经收好,晾晒在场上,稻粒儿已然镶上了太阳的光泽,簸箕插进去沙沙地脆响。两位长者额上渗着汗珠,鬓发贴在脸颊,看见我来了,浑浊的眼睛蓦然闪亮,他们相信一条短信的力量,相信在泥巴里跌怕滚打的情谊,内心有期待,但看见我来了,眼睛还是亮了,笑颜也展了。三十几只袋子里稻子已经灌得满满,船在十米开外的码头,用手掂了掂,一袋子也就百斤左右,对我而立之年壮实的腰腿与胳膊,不算事儿,拽着袋口猛地一提,至力衰时膝盖迅速往上一顶,扭腰向左旋转,右肩一沉,也就上去了,右手叉腰拓展肩的阔度,左手扶住袋子保持平衡。朗朗的太阳,映亮了老人的脸庞,擦亮了他们混浊的眸子,白发在风中飘,稻香在风中飘。一袋子走过去再回来也就一分钟左右的时间,顺顺当当的完成了兄弟所托。

再从船上帮着扛到家堆起来,汗水湿了后背,其间有一位要好的朋友打来电话,知晓我正劳作中,调侃了一句:“你是扛稻子里教书教的最好的,是教书里扛稻子最凶的。”他笑了,我也笑了,由于频繁奔走衍生的些许疲乏顿时消散,老人看我笑着又烂漫地笑了,皱巴巴的脸像极了田边的野菊。

兄弟在西宁看着么?

从泥土里长出的情谊已经融进村子上空的炊烟里,嵌在脚下的厚土里,也镌刻在我们眼角日益密集的皱褶里,我笃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