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二楼,他永远不能成为高层人,不可鸟瞰芸芸众生,熙来攘往。空间逼仄,也成不了大户人家,无缘庭院深深,花影瑶台。他说,二楼正可免受上下攀爬的劳累,正可洞察蚁族困顿苦楚。
很庆幸,在这里一不小心遇到无数旧时相识,有些甚至是在乡下极好的邻里,只不过他们住处更低矮更狭小。站在不高的窗口看他们的忙碌吧,每日晨曦初露,小区旁的路灯还在闪亮,他们就起床了,轻手轻脚地在家里忙活好早饭:一碗稀粥,一碟可口的咸菜,还要到马路边比自己更早起的早点摊头上买一两只包子或一两根油条,加上锅里安静地躺着的热鸡蛋,也许这时,院前草叶间几颗露珠还在滚动。
太阳高高升起,可光亮的脚终究无法向屋里探寻,他们异常珍惜屋前的一两块光斑,试图在两棵树间系一根绳子,追着太阳的影子晾凉汗湿的被衾,总被尽职的“制服”强行拆除。本是城里寄居的鸟,或者像他们自己调侃只是这城里的匆匆过客,无需抗争嗔恨,唯留轻叹数声。
楼上的他也想去乡邻的屋子里走走,可空间狭小,一只脚踏进,另一只脚都不忍心跟上,只得斜倚着门框,微微弯腰探头。这里少有祖孙合居,大多是母子同住,渐大的孩子,因为疯长的青春自然地萌生排斥与叛逆,床都得大小两张,这占据了小屋的绝大部分空间,一张桌子,可吃饭可书写,还少不了的是洗衣机,勤换洗的衣裳,特别是阳光短暂的冬天,必须将水彻底甩干,否则三五天都不能上身,更不能少了冰箱,他们的根在更远处的乡间,虽难得回去,有乡间的水、风、阳光的呵护,院子里蔬菜总应时长成,只要回去一趟,瓜果葱蒜大袋小袋携来,左右散一些,大多放在冰箱里,权当是留一个关于乡间的绿梦。
想象中最难堪的是蜗棚里似虎如狼年岁里的男女偶尔团聚,每每的郎情妾意,因着花样年华的孩子,终不得“桥边牛女并头眠,夜夜一树马缨花”。在这狭仄空间,一种生命体征在滋长的同时,一种生命气息必定决绝退缩。心里明白,许多看似收拾光鲜姣好年岁的女子也都是“花开不是春”,她们每日忙完三餐,洗好衣褂,剩下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城市中央的灯红酒绿是不敢企望与踏入,唯有的消遣就是各自搬张小凳,团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谈东家长西家短,谈乡下的时令与种植,谈刚从村里听来的稀奇事,像约好了似的,都不谈及家里的那位,平静的心里始终有一撮火苗若隐若现的,经不起撩拨,切不可念及“雎鸠在洲鱼在水,池上鸳鸯不独宿”的美好。
谈最多的还是孩子的老师,她们平素与孩子极少的语言交流中,总能觅得自己想要的信息,哪位老师严厉一点,哪位老师和善一点,哪位老师古板守旧,哪位老师幽默风趣;如果曾被老师传召,则要委屈地絮叨半天。挤破了脑袋寄居城里的她们只是为了孩子能享有稍稍优越的教育,天下母亲该都是这样,哪怕为孩子一时的幸福担着经年的苦楚也愿意。
记得旧时村里,老人们对孩子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只要你读得进,砸锅卖铁也得供。”那时总感到这句话有点过了,现在看来确是那么回事,一个大人耽在这里照应,每日的荤菜是要的,加上趁风涨的房租和水电各类看似微小的花销,曾经仔细算过账,乡下那些外出郑州大连青岛打工的兄弟,挥一年斧头流一年汗,自这儿过滤一遍也就剩余无多,如果家里再有些小小变故,绝对是入不敷出,不知在异乡的他们听到陈红甜柔的“常回家看看”是不是会徒生几分惆怅。
平日里见最多的孩子了,网络上有人担心过80后、90后,后来汶川地震的大灾难里那些已经孩子交上了一份完美的答卷,转而人们又开始担心了……我想说,这群90末期和20初期的孩子绝不用担心,他们一概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力和韧劲,曾见过他们在楼下的空地追逐嬉戏,但总不够舒展欢畅,抬起的腿脚延伸的手臂略显生涩,他们最习惯的是背着沉重的学用奔走于所谓的家与学校之间,还有暮色中到一个本不应前往的地方开点小灶,并自我解嘲曰:“互助学习”。尚幼小的他们已全然知晓为了自己家庭的付出与承载,年轻的脸上不再欢笑。虽然偶尔归家会对着亲人颐指气使,但看着唯唯诺诺小心翼翼的应对,心里又怎能不无几分凄然。笃信“磨难出英雄,纨绔少伟男”的古训,也许,他们费尽心力欲叩的门有一天会被无情地关闭,只要适应了短暂的黑暗必然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一扇窗,并决然推开,获得久远的光亮与生命色彩。生活本是一场战役,任何的磨练只是助推着成长的脚步,唯有勇者笑傲江湖。
在楼上,他还是喜欢看着楼下曾经的乡邻以及终将熟识的和乡邻一般的人群,心中隐约有过一丝优越,只是闪过而已,这足以让他内疚与自责。
他可能不知道,楼下有一个孩子正在母亲耳边私语:“妈,普天之下有谁不是兖兖红尘过客?”
孩子手上握着纳兰妙珠的长散文《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