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太阳像块大蛋黄贴在灰暗的天空,散着淡白虚无的光,风呼呼地掠过嶙峋的楼顶,颓废的枝头,毫无遮拦。洒水车刚刚走过,这少雨的冬天灰尘总是这样不受控制,只要有一丝轻薄的怂恿,就开始作乱了,恰似孤寂已久的情愫,禁不住半丝撩动。风中裹着的冰冷湿意吹到脸上像细针一样戳戳的。

L中门口,黑压压的一群人,正耐心地等待午间铃声响起,这么多的人,竟没有一星半点的嘈杂,在长久的守望中,他们的性子像路边老梧桐躯体里的生命气息,被寒风一点点抽尽。他们的目光呆滞而平和,瞬间闪过的些许活力也会被这冬日的风荡涤殆尽。所幸人很多,他们团在一起互相温暖着,所有的人为了一个共同的梦想——望子成龙,望女成凤。这么一群人,很多来自里下河纵横交错的水乡,他们像鱼儿游到这里,静静地站着,站成这一方吊诡的景观。

时间在等待中总是这样缓慢,秀儿也是一条鱼,一条美丽的带子鱼。从水乡走出的秀,清新淡雅的气息丝丝缕缕地身边弥漫,乡间肆意的风没能将秀的脸熏黑,多情婉约的流水却将她的脸滋润得粉红娇嫩,像春天的桃花在绽放。秀的头发很长,肩下还能量上一巴掌,平时不烫不卷也不拉,自然地垂着,遮住了半边脸,恰有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妩媚,有时她也会盘卷到顶上,像一条迂回的黑色的河流,总能勾起异性的目光无限遐想,要是能在里面泡一遭,畅游一番该有多美啊!

学校大门打开,刚刚还枯树桩般木讷的人群一齐涌了上去,在激流勇进,在破浪前行。秀依然安静地站着,斑驳的梧桐树上最后一片黄叶或许因为太过好奇,探出身子,一不小心就飘飘悠悠地落了。秀儿知道,凭着自己娇小的身体是无法在这人群的蛮流中挣扎的。等待,应该是最好的选择,就是孩子晚吃两三分钟,没关系,保温瓶里的饭菜捂得严严实实,热气一点儿不会泄露。眨眼的功夫,她身边就空了,一个人的景致,正好方便孩子看见她。小家伙才上初二,身子儿像春日的笋条“嗖嗖”地直往上拔,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来像受惊的小兽直往秀身边扑来。站在梧桐树下,听着枯瘦的枝桠在寒风中呜呜哀号,小家伙大口大口地吃,大口大口地喝,风卷残云般,秀刚想递张纸巾,谁知小家伙已经手背一抹油嘴,而后对着枯裂的梧桐树身猛拍一巴掌走了。

秀依旧静静地站着,望着孩子远去的身影,在萧瑟的北风中,她娇小的身子更显单薄,可她脸上始终漾着甜美的笑,直至孩子淹没在嘈杂的人流中,直至孩子在校门口将右手高高扬起,腕上的贝壳手链在阳光下闪着大海般的蓝光。

秀的日子就像这蓝光透明而祥和。

(二)

这年头来城里陪读的人太多了,男女老小各色人都有,在一个靠近学校的小区里总会蜷缩着寄居着几十户这样的另类人口,最多的还是像秀儿般正当年龄的女子带着孩子,她们在上午择菜淘米汰衣的当儿蹲在门前谈谈说说自然而然地熟稔了,漂泊在外,人生地不熟的,心里特别渴望一份这样的依靠与温暖的慰藉。大家先是谈自家孩子的年级与班上的老师,成绩好的嗓门儿大话头特多,成绩差的一般就敷衍几句就走。

日子久了也开始走门窜户,和在乡下的早晨傍晚捧着一个大碗,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聊,特别是送完饭百无聊奈的下午,往往团在一块儿看看电视里永无尽头的韩剧,听剧中缠缠绵绵的情歌,为主人公的悲而泣欢而笑,手上不忘抓件毛衣在打,也会考究各类花式图案,更多的时候是自己打好了上看下看不满意,拆了重新来过再重新来过,慢慢地也就知道了,打毛衣也就是为了在虚无的时间泅渡。她们还会分享从老家带来的黄豆蚕豆葵花之类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炒货。不需要多长时间,各人家里的事就亮堂了。

秀也有这样的一群邻居,一群来自四面八方的陌生的同性朋友。一个午后,大伙簇拥在秀的小屋不怀好意地问她:“怎么总不见家里那位来,把你水灵灵的小妇人,独自搁在繁华的都市,怎么就放得了心呢?”

“我家那位是海员,出海了,三月半载都回不来。”秀刚谈到这个话题,脸上就漾起幸福的红晕,眼神情不禁地投向孩子书桌上那艘用贝壳一片片粘起的帆船,秀儿嗅到了海风腥湿粗粝的味道,伙伴们则在一旁呵呵地不怀好意地笑。

“海员,我们不信,那可是个苦差事,黑风恶浪的,险着啦。”

“真的,不信看我的手链,是家里那人在海边买的珊瑚珠然后在出海的闲空一颗一颗自个儿穿起来的,家里三人都有一个,长居海边的人说这叫同心链。”

秀的手腕皓如霜雪,滑如羊脂,再搁着这一根紫红色里透出幽幽蓝色的手链,在那个下午,真的让那些金呀玉呀的链子相形见绌,她们捧着秀的手惊呼:“好看,实在好看。”不知是赞美那滑嫩的手腕,还是带着原始海洋气息的链子。

好像为了证明似的,秀接着给她们讲了很多与大海有关的稀奇事:海滩上游人近乎赤裸的日光浴,大海上海鸥成群按队像极了凝固的云朵,夜晚海里发光的鱼群比街上五彩霓虹还要好看,夜行的鲸群喷出的水柱有十层楼那么高……秀像复读机一样将家里那人说来的稀奇古怪一古脑地倒了出来,听得大伙儿眼中满是羡慕与惊奇。

直到天色微黑时,才依依散去,秀叹了个气,准备孩子的晚饭,“哪家人不想晚上夫妻双双热炕头黏黏乎乎,还不是为孩子,上学开销大,农村人没啥大本领,只得到海上用身体讨生活。”

(三)

城市的夜空弥散着无尽喧嚣与浮华,五彩的灯恰似这个世界迷乱的眼神,路上有相依相偎直走得月朗风清的,有肩搭肩背靠背撩得夜色风情万种的,还有些身子像两张纸紧紧吸附在一起的,无限的春意从娇喘的小口中轻轻荡漾开来的,可这些都与秀无关,她只是这个城里的匆匆过客,一条孤独的乡村游鱼。

夜晚留给她的,仅仅是等待,等待孩子晚自习归来。一个人独处在火柴盒般的小屋里。床、桌子、台灯都是从老家带来的,人家地面的瓷砖也擦洗得铮亮,只是墙上还有些过往的刻痕,暧昧,猥亵,秀怕孩子看了不好,早用洁白的纸蒙上了。

灯光晕黄,电视里泡沫还在满屋子发散,弄得小屋里的空气也旖旎动情起来。秀手上摆弄毛衣,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有一声没一声地听着。手上的毛衣是为了抵御寒流,是为了抵抗海上的风浪,更多的该是为了缓解自己身体里被压制的魔鬼。

从姑娘时就开始织毛衣,近二十年的时光练得秀嫩滑的手指都有了灵气,勾,拨,挑,拢,针走如飞。圆领高领V型领各种式样也都烂熟于心。可现下手上的毛衣却怎么也打不顺心,看似已将大功告成了,可猛然一看,心里无缘由的堵,很随意地拆掉一大段重来。夜晚的时间就被她拆成无形的丝线,落到地上不见了,就如一滴妇人思归的眼泪融入浩瀚无边的大海。突然间秀儿想起孩子刚刚背诵的一句古诗:“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有时特想起那个他来,就坐到梳妆台旁摆弄如瀑的长发,木梳一下一下缓慢地由发丝间滑过,好似那双粗糙大手的抚摸。心血来潮,秀将自己的头发编成两根粗粗的麻花,甩在胸前,这是她最喜欢的扮饰。那些星光灿烂的美好夜晚,他总喜欢在姑娘家的窗口吼上几句李春波的《小芳》:“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想着想着,秀儿笑了,春水荡漾在脸上,湮没了眼角一条不经意的鱼尾。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孩子回来了,秀连忙起身,狭仄的小屋顿时活色生香起来。

(四)

农村里这些妇人,心就像朴实的土地总喜欢晾在阳光下,啥事都藏不住,掖不紧。这不,没多长时间,秀儿的那位是海员的事很多人知道了。在这附近卖青蔬的张三草,卖肉的屠一刀,卖鱼的游四水……更可恨的他们都知道一个海员的妻子浮华背后的落暮与苍凉,他们都明白一个三十刚出头的正当年龄的女子恰似一块肥沃的土地,需要和暖的春雨滋润洗礼,需要有力的犁耙不竭耕耘,好像约好了似的,他们都喜欢盯着秀脸看胸前看,直勾勾的,看久了,他们的眼里都有了光亮,有了色彩。

秀,清澈如潭的眼睛里满是魅惑

秀,弱柳轻摇的腰肢里满是风情

秀,轻扬如絮的黑发里弥散的都是骚动不安的气息

秀在他们眼里成了蓄满的池塘,好像只要看看就能湿润起来。

秀在他们眼里成了闪光的炭堆,好像只要看看就能燃烧起来。

都喜欢秀儿来自家摊前,哪怕望望也是挺满足。沾满泥的黑手,闪着亮的油手,粘着鳞片的腥手喜欢在秀洁净柔嫩的手指碰碰,绵软细滑的手心触触,当秀儿离去时,菜场上空都会响起“秀哎,慢走,再来呀……”的喊声,细细长长,在空中战栗着。

秀,不糊涂,明白这些家伙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心思,总是在回避那一束束火辣辣的眼神里邪恶的渴望,总是在避闪那些看似不经意的触碰里的轻佻逗弄,特别是背后不时响起的尖利的口哨,她总会捂着耳朵将脚步加快。

纯净如莲的女人,在污浊的世界里艰难地行走。她特怀念乡下的麦地,青翠一片,没有半根杂色,乡下天空也是明澈的,偶尔的黑云,一不小心就被风儿吹散。乡下的门户是敞亮着的,像大伙的心思,而在这里,在夜晚,门总是紧闭着的,她在忐忑之中听到窗外,有故意加重的脚步,有捏着嗓子的咳嗽声,还有人在经过时会情不自禁来上一段:“想见你的黑夜,想见你的容颜,反反复复孤枕难眠……”

黑沉而压抑的夜,将秀儿梦境割成无数的碎片:海轮嘶哑的汽笛,海鸥潦草着飘落的翎羽,海浪肆意的咆哮,幸好梦里还有蓝蓝的海,以恬静的色彩慰藉着她孤寂的心灵,无论多少的恐惧,惊悸,只要手碰到珊瑚的链子,都会消失殆尽。

(五)

秀开始不去菜市场买菜了,每个周末从老家带来足够的菜蔬。小屋里有了乡间泥土清新的气息,只是本来狭窄的空间弄得难以转身了,但秀儿每每看着大包小包的渐渐空落下去,就慢慢欣喜起来,心儿不知不觉又飞回了老家。

来来往往确实有点烦,可省了去菜市场见到那些可憎的面孔,也算值了。秀希望日子能够永远这样安静,安安静静地陪着孩子一起学习一起成长。只是每天从住地到学校,中饭晚饭要送,四趟路还是要走了。泼墨的发丝,在不安的风中总会飞扬总会招惹那些恣意横生的枝桠,招惹那些充斥着迷乱欲望的目光。

长长的头发洗起来很麻烦,可秀洗得很勤,隔天就来上一回,不只是在打发干涸的时光,还是在用水的洁净冲去路上飞扬的尘土和不洁的目光。

秀执著地为自己营造坚固的堡垒,自己像蜗牛一样小心地蜷缩在里面。

(六)

那是场突如其来的雨雪,事先没有任何预兆,却又像生活精心彩排。

冬日少雨,即使有雨,天空也会提前蓄积酝酿,而后细细地雨丝飘洒,行人一般都是有准备的。可那个午间送饭,孩子习惯地狼吞虎咽饕餮一顿。

归途中,天变了,冬日萎顿的暖气消失了,而后雨就噼噼啪啪地下起来,很急很猛,其中夹杂着的晶状颗粒打在脸上生生地痛,秀的发湿了,刺骨的冰流顺着脖颈直往身体里钻,路边的泡桐树光秃着枝桠,在呜呜地哀鸣,似乎在向秀表达着爱莫能助的歉意。

秀在奔走,心中的酸涩直往上涌,一个妇人家独自在外真的很难,连老天都这样无情戏弄。

可北风的凄厉,雨雪的寒彻,又怎是疾走的脚步可以逃脱?索性,秀慢下来,再慢下来,面色冷峻如这偶然的雨雪。

惊慌行走的路人很诧异地看着一个女子,头发凝结了,还是这样从容,又有谁知道秀紧咬的唇边已沾满酸楚的泪水。

只是木然地行走,两臂抱胸,娇小的身体在无可控制地颤粟。

她也试图摸摸右手边的珊瑚链,可温暖是那样缥缈遥远,在这样的时候,能温暖她只有自己了,甚至把一把伞遮在她的头顶都没有察觉。

握伞的手残留着大海的清新,手腕闪着珊瑚紫红的光泽,有力的胳膊已将她紧紧拥住。谁是秀的温暖,迷离纷飞的雨雪已经给出了答案。

(七)

默默中,回到小屋,往日来往较勤的妇人,好像心有灵犀的都躲在自己的家里。

里面暖和和的,秀终于褪下了手上的珊瑚链子。

瞬即,大海汹涌地湮没了她的身心。

小屋里春光旖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