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如今的乡村活着一大群没有土地与尊严的人,有一天他们会被摈弃,沦为流民,乡村,被这时代的车轮压榨得实在厉害。
太阳从东边慢慢升起,七爷走在长满青苔的巷道上,黑影子团在身子右侧,扁扁的,瘦瘦的,可能脚下急了抑或身子一个踉跄,他低低地咳了一声,声音还卡在喉咙里,影子在地上抖了好几回。岁月无情,风霜催老,七爷腰身佝偻,像码头石缝里的只老青虾,右手夹着一个木桶的脏衣裤颤颤巍巍地往码头边走。自去年那个秋风凄紧的夜,老伴一觉睡下去没能再睁开眼,他就开始一个人打理自己苟延残喘的日头。
河边的码头石阶一节节往河里伸,棱角分明得像刀削过一样。胳膊弯里圈着的桐油涂过的木桶已经泛白,里面衣裤是一贯的灰青色调,从水里过一遍可去了尘垢与老者身上不可缺的腐朽气息,其实,不经水洗,晾在衣绳上晒干爽,再用木棒使劲敲几下也能穿上身,照样满是太阳的香气息,这法子七爷试过好几回,省时省力,真的不错。后来他发现日子不能这样敷衍,早上起来不洗衣服少了一个逼迫自己活动筋骨的理由。朝南的码头石阶东西长度接近两米,两三个体态丰腴的女子可以擦肩而过,也会有一健硕男子从中间穿过,口中吐几句荤话,手上带点小动作,惹得河面飘着一阵一阵的笑,河岸的那丛芦苇似乎也能受到感染,摇曳出别样的风情。年轻时的老七每天早晨都捧着个大海碗倚在码头上的那一颗歪脖子枣树旁,吧唧吧唧的喝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浣洗的女子露出的白花花的后背,嫩藕般的手腕,这里虽不是繁花似锦的江南,但也有“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的雅致。老七不是君子,除了看,身子有时索性就横在码头石阶中央,逮着个好时机,脚下就发飘,无措的手臂总能碰到一些松软的地方,也有漏空时,左边的一闪,右边的一推,则连人带碗跌进河里。为这,老七没少挨家里的骂,其实也就是恶言恶语几句,村里的男子也就靠着这个寻点乐子来放松自己了,这道理家里那位也懂。可现在,老七已经变成七爷了,这码头上来下去的都是些老朽,走路都不能安稳,花俏胡哨的心思也就想不起了。东西近两米长的石阶,只剩下中间三拃宽的可以通行,两边的青苔由浓到淡向中间蔓延,婉约着,像极了在曾经在时间里凋零了青春芳华的女子。
七爷的木桶里除了衣服还放着挤好牙膏的牙刷与毛巾,多少年了,他已经习惯在码头洗脸刷牙,牙膏是云南白药牌,有一股浓浓的中药味,每年中秋春节,儿子都会带好几条回来,说老人家牙口好胃口才好,他们在外也就放心了,其他的生活用品也都拣好的买,就说这毛巾吧,百分百纯棉的
“洁丽雅”。七爷小心地蹲在码头上,满眼是绿,浮萍是绿的,水草水花生水葫芦是绿的,水也是碧青碧青,他慢慢的有气无力地搓洗着灰不溜秋的衣裳,像在与自己的时间软哒哒地对峙。头一抬,小河对面是公路,路两侧的树长了十五年,七爷看着它们从弱不禁风的小树苗慢慢变成了参天的模样,枝在相触,叶在歌吟,很多个秋天,七爷看见路边停着卡车与戴着黄色头盔的工人爬上落下地将旁逸斜出的枝干斫砍剔除,再将树的下半截涂上一圈白石灰,而后大树立在萧瑟的寒冬里,就像七爷枯守在岁月里。在码头上的七爷,总会抬头将对面的树多看几眼。公路上车子来来往往,特别是新添了城乡公交,绿色车皮与这仲春浓密的树荫几近融合,因为这车极富规律的来到,这村子的名字也被频频唤起——渔场。可是沉睡的颓圮的村庄可以被唤醒么?
车窗里经常有人透过窗子朝着北边的村庄张望,这村庄的房子,青砖黛瓦,也可飞檐临空,偶尔还能看见一两股炊烟在空中纠缠盘结,村子巷道里的行走总是缓慢,时间在这个叫做渔场的村庄慢下来,不急不躁不追不敢,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河里有簖,青竹与绿网搭建了诸葛先生八卦阵的雏形,网绳上,青竹上已然长满青苔,阳光摞在上面都有点打滑了,鱼儿钻进去,却是越挣扎越无法自拔。鱼在,拾取的人呢?有心人会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用一根破竹篙撑着条半吨的小水泥船在河中央,是七爷下水了,他总是隔个三五天才收拾一遭,年岁大了,生活也就简单了,很多年轻时的欲望不知不觉就消退了。在河岸还有一张小罾,像一只朝着小河攫取的大手,可是这些垂垂老矣的家伙已经没有这个精神气去拾掇,能捞些鳑鲏虎头鲨小罗汉也就满足了,大鱼在水深处,再说大鱼捞上也没有胃口与牙口消受了。这罾与簖是七爷与小癞子二疤子(乡下就是这样,一个诨名往往会成为一个人的符号,只要你不离开,就会一辈子随着)合伙经营的,寥寥无几的收益如今足以维系筷尖的需求。
七爷从码头站起的当儿,看见簖中央又翻了两个水圈儿,又一条鱼正自投罗网,小船儿系在码头边,竹篙绑在船左侧,可是这老了的胳膊腰腿,今天还是算了吧,反正进来了也无法逃脱。这早晨的阳光没有气力,连圪岸上的油菜花都无法催开,七爷端着木桶回了,途中遇到了二疤子,小癞子,张大夯,王茂生,七爷都点了个头问了声早,也没有忘了叮嘱四个字:“快点集中。”其实他们手上已经拿着小马扎小杌凳,还有腋下夹着小桌子,上面画着楚河汉界框框,七爷家里的那副大木头象棋二疤子已经抓在手上。
待到七爷回家把衣服晾晒好赶去,村口的老榆树下龙门阵已经摆开,大家都知道老榆树皲裂的树皮可以作香料,可是这么多年没有制香的人觊觎。七爷坐在树下静静地嗅,真的有股空谷幽兰的香,曾用小刀割了巴掌大的一块,等晒干了供奉在家里的神龛上,其余的也都这样做过,反正榆树不在乎,割了还能长。大伙儿喜欢聚在这棵老榆树下,因为它硕大的树冠,因为浓密的树荫里有三个鸟巢,早晨能听到鸟儿湿漉漉的啼鸣,因为在树下能想到久远年底里榆钱爆炒腌制的美好滋味。老榆树有十五六米高,搬张凳子扛副梯子能够到的枝干都已经被砍伐,做成家里的长凳,特别结实,能用上十年八年的,只是随着时间流逝凳面就开始扭曲了,一种是中间向上凸起,像条弧,坐在凳上的两人自然往两边分,一种中间凹下,凳上人也就亲近了,村里人喜欢给它们取了两个好听的名字“别离”“合欢”。过去的年月,青年的男女喜欢坐后一种,两个壮实的男子一定会坐前一种,免得岩石般的胳膊有碰撞,小孩子个子小,一个人坐在“”别离“”的弧上,则可以将桌上的菜肴尽收口中。被砍去枝干的树身一开始有碗口大小的伤口,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老榆树分泌的树脂会在较短的时间里完成自我的救护,这地方鼓出来成了大包,索性就由着顽皮的孩童攀援了。
树下,张大夯与二疤子已经厮杀,旁边的人也不闲着,口中忙着支招,有的竟然着急地把手伸进棋盘,这时的嗓门都大了,不想早晨遇到时哼一声嗯一声。当头炮马来跳飞象撑士歪将挺帅杀得不亦乐乎,不知村子南边公交车上的芸芸众生看到这一群吵得面红耳赤的老头是否会偷着乐。七爷是此中高手,一招卧槽马士角炮屡试不爽,老伙计们刚开始时都紧绷着神经提防着,可走着走着就疏忽了,将帅入马口,有时甚至使用最无赖的方式,开局就用炮打死一匹马,可另外一匹马总能毫发无损地杀进己方腹地,完成绝杀,最后索性不带他玩了。
七爷在这晨间的喧嚣中手背在身后,一脸的云淡风轻,他身子微微前倾,很自然,岁月已经将腰身折弯了。七爷做最多的是拍拍这个的肩,摸摸那个的后背,而后夸一声:“身子骨还是挺不错的。”其实他摸到的仅仅是嶙峋的骨架,也能感受到这轻轻一摸一拍身子里隐约的碎裂声响。他不断地夸着他们只是为了提一股气,这股气大伙儿都需要。看着他们成日里咳嗽个不停,就怕哪一夜一口气接不上来。如下在老榆树下吆五喝六的老家伙,曾经的一个早晨,两个没来集中,七爷急忙走到他们家,推开虚掩的门(大伙儿有过约定,夜里睡觉门都不可关太紧),原来都感冒了,在床上哼哼不休,给他们一人喝了碗热粥再加上一大杯姜红茶,出了一身汗才直起头来。哎,老许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当早晨发现少了一人赶去时,已经像只猫蜷缩在床脚,身子硬邦邦的,入殓时为了让他体面差点把老胳膊给折断了。赶回的儿子媳妇哭成泪人儿,村里的留守长者还得在一旁安慰:“怪不得你们,是老头子自己犟,不肯随着你们去。可是在老床上走,最终身子埋进黑土里何尝不是一件幸事。”七爷最后会总结一下:“真的不怪你们,逢年过节能千里迢迢赶回看看已经不容易了,毕竟你们有自己的日头要奔要挣扎。”
老榆树下的棋局慢吞吞地走了四五局,太阳也就升高了,河面上闪着绿光,衣襟开始敞开时,人慢慢散去,待到下午四五点的光景再聚一次,来几盘棋,看对面公交上人来往,听几声:“渔场到了,要下车的乘客带好行李做好准备。”
七爷他们都知道,上上下下的都是青壮,他们操着外地的口音会在这片土地上承包一块水面打理一片农田抑或经营一座果园,过与这个村庄无关的日脚。
但是七爷笃信:村子颓废了,这里的土地,这里的水还鲜活着。
村子小了,就算小得只剩下一个站牌,一个车厢喇叭里的名字,村子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