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沉,一弯残月悬于西天。寒风瑟瑟,又扯落了哪一片黄叶,又晃动着哪一根树枝或折断,不得而知。道上消了人语犬吠,屋内灯光晕黄,西窗已凝霜,一颗烟一帙长卷一杯清茶独守,孤寂不伤神。

“咚咚咚,”“咚咚咚,”是谁在敲门,声音急促潦草。羸弱的月光下一位先生西装且革履,油头还粉面。“我,谎言君。”他面色和善笑容可掬。他装扮整洁,大抵没走多远路,认真看他眼睛,像左邻张二憨厚,像右舍李三淳朴,又像幼时玩伴王小狗的简单澄澈,可我内心是排斥谎言的,哪怕他再漂亮。他说要借宿一宿,我准备拒之门外,随口说了句:“季羡林先生教育我们,真话不说全,假话全不说。”哪知他学识更深厚,“萧乾曾对巴金信誓旦旦,哪怕不说话,绝不说假话,可是最终也没有做到。”我一下子蒙了,怏怏不乐带他进屋。哇,他一进屋,晕黄的灯光一下子亮堂许多,只是书架上开始不安分,卷帙里的一大堆真理对着他挤眉弄眼指指点点,看神情很是不屑。谎言君大概生气了,他猛地跳进真理群中,左冲右突东拉西扯,十来位真理先生黑色的长袍被撕裂,露出赤橙黄绿青蓝紫的亵衣,原来他们也只是披着真理外衣的谎言,只得与谎言站在一块,一开始还有几分郁郁寡欢的模样,可没过五分钟,也就和谎言握手言和谈笑风生了。或许,伪装本就是一件憋屈的事。原来如此,我点燃一根烟,猛吸了一口。

“咚——咚——”声音沉稳,冥暗夜间谁又在敲门。刚拉开门把手,一股冷风冲进,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来者身着一袭黑袍,可以嗅到索马里海风的腥味以及塔克拉玛干沙漠的燥热,那黑色长袍上音乐可以看见唐诗的牡丹红宋时的杨柳青。他伸出手触了我的指尖两次,一次冰冷,一次火热,而后缓缓道出姓名:“我叫真理,从耶和华身边来,在苏格拉底、亚里士多德身边逗留过一段时间,在辗转至老子庄子朱子……”我谨表怀疑打断,学着哈姆雷特来了句:“真理还是谎言,这是个问题。”他不说话,径直走进我的小屋,纵身跃进谎言堆里,任着他们抚摸亲吻撕扯,长袍依旧。他告诉谎言君们:“我是绝对的真理。”说得正义凛然,我看见书架上很多的真理朋友悄悄低下了头。借着重又晕黄的灯光将他细细打量,他面容枯槁,两鬓花白,原来真理往往就是一副饱经摧残的模样。源于他也借宿一宿,谎言君们停止了嬉闹,屋里安静。

“咚——咚咚”“咚——咚咚”这敲门声具有音乐的节奏美,这夜终不得安宁。此君头戴礼帽,一身黑短打,身子绷着,稍稍前倾,可以看见腹肌在抖动胸肌健硕。他单刀直入,我叫手段,很神奇的手段能长能短,在克莉奥佩屈拉那儿长两千四百米,是她手掌的两万多倍,在武瞾那儿长三千一百米,是手掌的三万多倍,在你们村官曹大胖那儿也有四百米长,可是在余华的老福贵那只剩下五厘米,比手掌短了三倍。真理往往不给人一点情面,立即开始精确测量我的手与手段,我手腕到中指尖的距离是二十二厘米,此时的手段先生恰好也是如此长度。手段先生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看来今天我可以好好补上缺了五千八百四十二年的觉了。倏忽间,他钻入我的手心。咦,我的手好像更有力量了。

“咚,” 门就一声响,可这一声在静谧夜间显得特别悠长,是良心来了。真理一个眼神,谎言君拿出天平认真测量了我的心与良心的质量。惊异地发现,良心五百八十克,心只有五百七十三克。“从来没有的事,只有良心无限小于心,不可能大于。”复称了一次,结果如初。还是良心清爽:“因为是夜间,血液循环减缓,这颗心供血不够充盈,如果白天肯定一样。”真理信服,我更是欣慰,心与良心等同,多么难得,正当我沉醉之时 良心溜进我的心里。

谁又在敲门,像清风拂过山岗,像清泉漫过草坡。门刚开了一个小缝,祖母飘进了,魂魄多年在外身子已然模糊,恰好,抹平了皱纹,黯淡了银丝,她身上还是八十八岁老去时的青衫,她来了,真理贴着墙挺直了身子,谎言呢,化成齑粉散在晕黄的光柱里飞舞,我的手指在颤抖,心也跳得厉害。祖母说,她刚走了成都宁波凤城,看了我的三个哥哥。祖母还说:“我告诉他们的三句话也将告诉你。三个轮子的车不要轻易坐,人要安稳;少吃多滋味,人要知足;药人的饭不要吃,害人的是不能做,心存善。”说完,她又飘走了,我知道,她正往我弟弟那里赶。

我望着西天幽蓝的夜幕,残月已然沉沦,只一颗星在闪着诡秘的光。我朝着祖母离去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