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引：跳蚤市场（flea market）：欧美等西方国家对旧货地摊市场的别称。由一个个地摊摊位组成，市场规模大小不等。出售商品多是旧货、人们多余的物品及未曾用过但已过时的衣物等，小到衣服上的小装饰物，大到完整的旧汽车、录像机、电视机、洗衣机，一应俱全，应有尽有。价格低廉，仅为新货价格的10%～30%。
如下，大多数学校都会举办一年一度的跳蚤市场活动，淤溪小学也不例外，周四下午是五六年级学生的狂欢日。
这些孩子已不可小觑，他们从周一就开始秘密谋划，制作vip金银卡各办公室分发，老师可以享受低价后的再折扣，各种宣传小广告每班派发，自制的，图案精巧，广告语也是夺人眼球：“黄金当萝卜卖了”“走过路过千万不可错过”等等；还有人在做小卡片，准备免费摸奖，当然也是陷阱；每个商铺届时都有一个美好的名字：“阳光小店”“爱心特卖”“无底线抛售”……
周四下午，学校的橡塑跑道上满是人，有摆摊设点的，有道上零售碎卖的，有蓄意淘宝的，也有闲庭信步的，孩子们在热闹着，老师们也不闲着，年轻的妈妈为自家孩子买几本绘本图书，价格低廉品相绝不会差；小女老师则想着是否能找到小手链或者精巧的挂饰，抑或一个小花盆一个小笔架。学校的领导也来凑热闹，嘻嘻哈哈的，“师道尊严”已然不屑。
太阳正好，暖暖地照着，风也轻柔，孩子们小脸绯红，额上已然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们在吆喝在诱惑，他们使出浑身解数兜售。很多摊点的小玩意儿都是崭新的，估计是有心的娃儿从某个市场批发过来准备落点蝇头小利，也有自己幼时的玩偶，满满的是手掌的温度与舒好的记忆。竟然有些大部头的书，看见《鲁迅全集》与《天方夜谭》，问了价钱后就买下了，费十元。不想在这个时候讨价还价，因为当我低下身子问他购买时交易的公平已然丧失。我知道这样的市场存在是为了丰富学生的校园生活，培养初始的金融意识，可这时的讨价还价绝对是对眼里盛着的两本书的亵渎。唯一的遗憾是我向小店主问了句：“这两本书你读了么？记得多少？”他朝着我讪讪笑了。
很久以前，在旧书摊上，看见一本《舒婷诗集》，一开始面容黑瘦的主人要价两元，待我说出一句“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的肩膀痛哭一晚”后，一元也就成交了。再后来还是在那个地方，摊主换了，看见了《我的家在高原上》，因为席慕蓉共同的《七里香》，两元成交。在另一个城市，花五块钱买过莫泊桑短篇小说集《羊脂球》，低于标价，花二十块钱买过一本王安忆的《长相思》，扉页泛黄，远高于书后标价十一元卖与买有时需要这样的语言碰撞，需要这样相似的阅读体验方为完美。
《鲁迅全集》家中有两本，《天方夜谭》家里也有一本，这日下午看见了还是收入囊中。应该是有瘾吧。
两节课后，市场关闭，最后统计，本班交易额达五百，有位六年级学生贩卖贩卖竟然赚了七十五元，这下午的操场隐约有了市场的样子，颇为安慰。
二
晚上陪上高一的大丫头看书，她说这段时间老师让看汪曾祺与沈从文的散文或小说，读了以后再赏析，有时很是无语，因为从这两位前辈的文字里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精当的修辞没有匠心独运的布局，起承转换也没有明显的痕迹，但是读了就是舒服，譬如汪的小说《大鉴赏家》，就是闲适地拉家常，写了卖水果的叶三与大画家季匋明的故事，可是读完了有淡淡的哀愁与莫名的感动。
跟丫头说：矫揉造作无病呻吟词藻堆砌不是好文字，真正的好文字就是自然，像流水一样，遇圆则圆遇方则方，反对一切刻意的牵强的带有暴力色彩的叙述。
还说：读这样的文字就像在讲身边的人事，可以让你发现生活中最真实最纯粹的自己。简约，是对读者的尊重。
再说：明人钱彦林的话：“日之明过于月，然月有韵而日不韵。乃知太了了处，其韵不无少减。”
三
晨读时领读辛弃疾的《清平乐 村居》，辛弃疾三个字最后都是唇齿音，想起一个汪曾祺先生《翠湖》里的一个故事，且讲了。
翠湖边的小女子，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人问年岁，答：“十七。”人问家住何处，答：“翠湖西。”人问平素喜食，答：“辣子鸡。”而后不慎跌倒，门牙豁缺，同三问，答：“十五”“翠湖”“麻婆豆腐。”
座下哄笑。
整装敛容告知，只是读来的故事，阅读让语言更加丰富，让思维更加敏捷，让表述更加准确。
再讲从高先生处刚读来的故事：我小时候吃的肉食与菜蔬，滋味已然忘却，但我笃信它们已经变成我的骨骼与血液。读书也是如此。
做一个肚子里有几个故事的老师一定能唬住学生。
四
晚十时二十分，去学校接大丫。孩子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的，很是欢喜。突然停住，鞋带松了。帮她背着粉红的书包回赶，那一瞬间想起自己上学时，脚步也活脱了。“哐当”插在书包旁的玻璃杯落地碎裂，往前，就几块钱的杯子不是事。
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停住了，问丫头：“怎么办？”“拿笤帚畚斗。”丫头小鸟样飞远了。我守在一旁，不断地提醒来往的学生与家长，“玻璃，当心玻璃”有及时缩回脚的也有贸然踩上的或把玻璃碎片踢远的，幸好所有的鞋底都是厚实的，但也着实紧张了。再不停地把试图逃逸的玻璃片用脚归拢。旁边有人在看着，我有点傻乎乎地笑着，但绝对是可爱的。
打扫干净了，告诉丫头，爸爸仅仅踏出的那一步就是在迈向道德的深渊，如若不清理干净，这些玻璃碎片会惹出多大的事不得而知。打扫干净了绝不是崇高，只是一种本分，就像吃了香蕉把皮扔进垃圾箱，就像那卖甘蔗的最后将周围地上的甘蔗皮带走。
我们是人民，但更要做公民，做一个遵守公共道德的人。
教育或者自我修行的最终目的就是让所有的人民转变成公民。
五
晚上回春草老家，六点钟下公交，抬头看天，几个星星在闪着眼，月亮圆圆的，发着晕黄的光，边缘也好像长毛了，明日非雨即风。
月下的小池塘像一面镜子，安静着，水波不惊。池塘边的芦苇枯黄，瑟瑟的站立着，苇絮在夜里还飞么？脚下是枯草，黄一块黑一块已然有野火掠过。远处是一片荒冢与光着枝桠的桑槐，枝桠间有一两个鸟巢，黑珍珠般，凄清的夜间谁在安眠，谁在独享着这缕月华？
路上有骑电动车的行人，莫道君归晚，更有晚归人。他们完成了一天的劳作从遥远的地方赶回，村庄里一定有扇门开着，有盏灯亮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幸福原来就是如此简单。
我家里也有一盏灯，家里床上的被子会有太阳的香味，桌上准备有一晚老咸菜烧肉。妈在门口守着。
回去了，在妈身边，我始终是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