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很小,四面环水。

南边是出村的路,有桥。北面有渡口、渡船和摆渡人,不似《边城》里的渡口风光旖旎,也无小兽一样的翠翠,是一个叫做三头刀的鳏夫和他的叫做三瘸小的儿子,一个草棚爷俩安生,至于三头刀的妻子与三瘸小的两个兄长姓甚名谁去了何方也无从知晓,只知河的那一边恰恰是一座叫做边城的古老镇子,我们这里对镇子古老与否的认定有两个标准,一是早茶店有人天天一碟干丝一碗面打发一个上午的辰光,还有就是三伏天浴室开张还能够人来人往,这两点边城都做到了,至于店铺集市逢年过节也就自然红火。我们这村子的名字也挺好,叫春草。春草年年绿,王孙归不归?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诗句里常见。旧时名字更好,草子里,有周围的陆(鹿)庄、马庄、横庄构成一个传说,《管子·度地》中说:“百家为里。”《尚书大传》中说“八家为邻,三邻为朋,三朋为里。”,先秦则明确规定以二十五家为里,里更多古味,“草子里”三个字在旧的江苏省地图上有标识,很难得。

村里有学校,前身是一个尼姑庵,破四旧的时候改成了学堂,其中的尼姑是哪里人最后去了哪里也没有人追究,尼姑庵留下一个铜铃,声音特别圆润,敲一下,铃声袅袅地在村子上空盘旋,闭上眼睛听,全部身心慢慢安静,到了晚上或者星期天,总有淘气的孩子到学校拽着铃绳敲两下。这铜铃一定有年份,来了一个收古董的,用不菲的价格换走了,而后换成一个铸铁的,有人说是铁皮的,声音干涩粗粝,听着聒噪,学校附近人家的狗听到了总会叫唤几声,似乎有不满,附近草垛里打瞌睡的猫儿也会被惊醒。尼姑庵留下的还有一个雕花木床,知青上山下乡时这床派上过用场,说是男男女女好多人从床上过。后来也荒废了,上面落满了灰尘,又是一个收古董的看上了,最后价格没有谈拢,这床最终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学校在村子中央,东西朝向,四面的孩子来学校路程差不多,后来有位大人物想把学校搬到村子南边,村子北、东、西的乡亲都不同意,因为自家娃上学走了冤枉路不公平,这事情就不了了之。作为一个学校,应该有自己的标志,大伙儿看学校就看东北角的一棵老楝树。树身绑着一个爬杆,孩子们从上面爬上落下的像猴子,男生女生都爬。也就怪了,就是这么喧闹的所在鸟儿也可筑巢,什么时候衔泥搭建什么时候繁衍哺育不知道,反正在枝繁叶茂时鸟鸣啁啾,数九时分一个黑珍珠嵌在枝桠间。

在村子中央的学校都是开放的,譬如在旧时可以放电影,孩子们放学前得知这个消息赶紧用粉笔头在地上画一个歪歪扭扭的矩形,可以容下一张长凳,再庄重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可是到了晚上画好的印儿肯定被纷杂的脚步磨灭,他们不长记性,到了下次还是这样。譬如到了冬天,肯定有几个附近的长者搬个凳子来晒晒太阳,微闭着眼,偶尔有微微的鼾声与颓顿的涎水,可是到了下课的时候他们就悄然离开。

刚走上工作岗位这学校我待了五年,曾经的老师一下子变成了同事,记忆里还有被揪耳朵凿栗子抽手掌站黑板的“惊悚”画面,只有听之任之、少言寡语。

那时候中午老师们管一顿中饭,八个男人正好一八仙桌,一般主菜是一道肺子煲汤,价值一元,只是拾掇的时间比较长,幸好我的王姓老师擅长洗濯也喜欢锅上锅下,或者去买一副做鱼丸剩下的鱼架,也就三两元,有时候也会奢侈一下,买一副鸡架,总的菜金不会超过二十元,倒是酒,每次都需要三两瓶,正常的是粮食白酒,标签上有稻穗的,偶尔来两瓶柳浪春,酒是好,可能是量少了度数也低了,最后那七位总感觉不过瘾。喝酒他们都很男人,个个不服输,有些个中午喝着喝着就忘记了时间,于是乎我独自在校园里巡逻,走马灯似的照看六个班。那时候的孩子很单纯,布置一点作业就消停了。

一帮老爷们教书,没有多少高明的术,唯有一个念头把孩子们教好,这是信念或者叫做信仰,有时候我更愿意称之为道,于是这些人在村子里是收到尊敬的,一切的乡民路上遇到都会点头微笑,所有的学生看见了要么绕着路走,要么乖巧站在路边问候一声老师好,就是每年的教师节,村里面都要带点礼物来慰问,一张藤椅,一台风扇什么的,终了还要去犒赏一顿。还有更夸张的事情,村子里孩子十岁,一定有一张桌子留给老师。当然也不空手去,一本硬面抄,一支钢笔,硬面抄的扉页写上某某同学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字样,下面再印鲜红的学校公章,孩子被激励,家长也有面子。

这里的老师虽说家里都有几亩薄田,但是教师的样子还是有的。一次集体到县城考试,出了考场经过电影院,看见放映海明威的《战争与爱情》,都进去看了,那天外面下着雪,大伙儿似乎也有了风花雪月的情怀。再有一次泰州城里《画魂》公映,一位老师周日去城里购买山芋苗看见了宣传海报,回来后用电水壶盖在办公室的世界地图上比划了一阵,竟然达成共识了,下午借了一艘机帆船就去看了,偌大的学校只留下一个老师值守。平时在村子里较为正式的场合,也是他们说话最有条理,还能引经据典。“一纸书来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时秦始皇。”这六尺巷的故事村子里很多人都知道,就是学校里戴姓老师调节邻里纷争讲的。

一群裤脚粘着泥巴的老师有隐秘的情怀,他们内里与真正的面朝黄土背朝天有差别,也因为这,他们的教学在乡亲的口口相传中总是美好。譬如村子里在80年代有一家三兄弟全部大学,有一门两姐妹全部出国留学的,也有一年村子高三学子十一人全部高中的,所有人家最后都要感谢这小学校里的老师,说的是基础打得牢。

这学校始终是老学校,哪怕有了一个篮球场、有了单双杠,西边砌了一个圆形花坛里面栽了一棵宝塔松。

终于,学校西铁门嵌的“chun  cao  xiao  xue”的拼音字样褪色了锈蚀了,村小撤并了,我的那些老师该转岗的转岗,该内退的内退,学校变成了村里老年人活动中心,长者在这里下棋看报聊天晒太阳。

学校还是学校,依旧是一个好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