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路大多是泥土的,偶尔有几条比较重要的通道铺上砖头,容两辆自行车通过,旁边还加了栓,防止这难得的砖路向左右坍塌,就是这样,这砖路上的还是磕磕绊绊,老张家砌猪圈还差两块,老李家围鸡栏还差三块,他们都摸黑上路了,带着一个竹篮子,遇到了彼此还问候一声,似乎有点像张爱玲说得不早不晚,恰好遇到你。回来了赶紧把砖头垒上去用黑烂泥涂上去。那时候夜还是黑的,晚上路上有孩子在捉迷藏,他们躲着躲着就在某个草垛里睡着了,然后是爸爸妈妈打着手电在呼叫,这时候刚刚入睡的鸟儿一定被惊醒了,扑闪着翅膀飞起又落下,它们看不到那可恶的带走自己兄弟姐妹的弹弓,也时候最欢喜的是瘸二小家的狗,它独自在路上已经溜达了好久,对于狗来说,这夜里确实没有多少事,老鼠归猫管,到田里捉兔子还欠功夫,虽说狗也有点自己的情事,但是它们真的不喜欢在夜里。大白天,大路上多么豪迈,一辈子被人欺负,一定要给人看看自己总有一点超过他们,大家伙与勇气,人看见了总是要上演一出棒打鸳鸯的好事,还不忘破口大骂:“不知廉耻的狗东西!”大白天确实有伤风化,人更多的可能因为妒忌吧,它们怎么就这么伟岸的呢?它们怎么就这么勇敢的呢?狗夜里踽踽独行,看见有大人在呼喊,总是要凑一个热闹,一只狗叫起来,所有的狗都叫了,瘸二小家的狗强壮着,嗓门最响,跑路最快,妻妾还成群,似乎把瘸二小的瘸与猥琐都弥补了。这夜里一定有猫,它们逛完了东家西家,没事了就躲在墙角里叫几声,那声音瘆人得很,听了总是全身鸡皮疙瘩,那找娃的爸爸妈妈心里着急,总是听成自己孩子的啼哭,刚刚进了,猫溜了,还不忘回头喵喵两声,似乎在埋怨这人怎么不解风情,扰了自己的春梦。

这时候夜里除了风声,流水声,一定是安静的,偶尔有那家围墙上的砖头落地了,哪家的门悄悄打开了,除了路过的猫狗是无人知晓的。

还是那个时候,男孩子总想着成为男人,他们在读武侠小说,想象着仗剑江湖快意恩仇,相信青梅竹马也期待一见钟情,女孩子学习女工也读琼瑶岑海伦,都会在佛前许愿会在绿树黄花的篱前招手道别,还会义无反顾地赴一场春天的约会。

那时候的天是蓝的,水是绿的,草儿散发着清香,男孩家里有哑铃,每天早晚都要拾起放下,他一身牛仔太阳帽墨镜,白天上班总要从一个商店门口过,到了这里总要把《十七岁的花季》唱得高声一点,再往里面投一束目光,其实他没有到这里的时候的歌声已经飘进了这小屋于是这屋里总有一汪深潭在等着,这是一个无尽的谭,会把这束目光慢慢消化,酿成一缕思念一瓢牵挂一坛甜蜜。

这屋里的女孩永远不会忘记,在她这个店刚刚开张的那天,一群人来祝贺,晚上免不了一顿海吃山喝,她想着自己没有关于明天的梦了,只能在这个村庄里守着这个商店终老,独自去了河边的青草地,当所有人都在寻找而不得只能空着急的时候,是这个十七岁的男孩一下子找到了,轻轻的在她旁边坐下。那晚上有月亮,月亮洒在潺潺的水波上像银蛇,风轻轻撩动着女孩的长发,丝丝地飘到男孩的脸上,这夜晚有了旖旎的情意。女孩记住了男孩,也记住了那个夜晚。

男孩在十里之外的农具厂上班,每天翻铁砂,每天工作八个小时,一把铁锹上经过的铁砂不低于十吨,但是从来不知道疲惫。每次离开工厂,总要去冲洗一番,收拾清爽了上路。

路上他总是在歌唱,他的青春他做主,他有一个关于春天的梦,梦里有一个女孩,他在女孩的门前只能放声歌唱。有了一个特殊的夜晚,那个河边,那束月光,那风中的长发与长发里的清香,但是他不敢确定什么,也不敢做些什么!

女孩的心思是细腻的敏感的,但是羞赧着。

男孩学会了抽烟,总是到这里来买,

直到有一天,村子里有了一个造船厂,新进了几个外地的电焊工,个个五大三粗的,他们也到女孩这里买烟买酒,遇到了,男孩总要看一眼,像刀与刀的碰撞,火与火的烧灼。青春的不羁与勇猛都在这眼神里,在暗自里握紧的拳头里。

一个晚上,男孩还是来买烟,那五个人也来了,还是眼神与眼神的碰撞,再后来在路上有了偶然身体的碰撞。谁先碰谁的,这个不重要,青春,就是一个懵懂的总是有错误,但是永不会承认。青春是一本匆匆的书,翻过了总有甜蜜的叹息。

譬如这个夜晚一个不羁的青春与五个粗野的汉子之间的角逐,也就是电光火石之间,男孩倒下了,眼睛熊猫一样,鼻子下面是一条红色的小溪。男孩不后悔,他在捍卫自己的领土。故事后来有了下集还有了续集,据说这五人在某一个领域人称“五虎”,反正最后灰溜溜地离开了。这一出大戏男孩是最大的赢家,他捍卫了自己的青春荣耀也最终表明了立场。

风风雨雨,他们牵手。花前月下,他们呢喃。那时候,还有露天电影,春天自己的自己扎的风筝,夏天有萤火虫满天飞,秋天自家院子里的柿子熟了,冬天河沟里有孩子在滑冰,他们只是在走着,有条不紊。若无烦事挂心头,便是人家好时节。流水的日子在慢慢酝酿,终于变成的一首青春的诗。

男孩子每天去上班,风吹日晒的,人黑了,女孩依旧足不出户,在经营着自己的小商店,变得白白净净。日出是村口送出,黄昏时村口望归,寂寞时歌唱,高兴时含笑。某一天,女孩在家里看书,读到了泰戈尔的一首诗《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树与树的距离
  而是同根生长的树枝
  却无法在风中相依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树枝无法相依
  而是相互了望的星星
  却没有交汇的轨迹

……

心里蓦地一紧。

男孩始终只是一个初中毕业的翻砂工,女孩的家庭殷实,父亲外面的朋友多,有点头路也做得了女孩的主。

一首诗成了青春最好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