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们的夜还是夜,黑就是黑漆马糊的黑,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是一道手电的光束穿越一个巷道的黑,那时候在夜间走路一不小心脚下会踩着绵软的物什,喵的一声,它吓了一跳,人也是一阵惊悚,尤其是到了春天的夜,一种隐秘的情欲在相间草木间悄悄酝酿,你什么都不能看见,只凭着惯性辨识与行走时,蓦地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哇”的凄叫,像婴儿的啼哭,可是少了清凉圆润。你心里猛地一抽,汗毛一根根竖起,待回过神来知道是猫儿叫春了,抑或是交欢时的歌唱。这晚上,月华是天空唯一的主宰,白是真的白,清风为她浅吟,云絮正在舒袖,它的光镶在露珠上,擦亮了青草叶尖,轻轻洒在门前的小河,也钻进夜来香与栀子花的心里,这时候的月光是俏皮的,她始终巴在小媳妇的门搭子上,嗅嗅温柔的手香,有时候胆子大了想翻越墙头,该不会被上面的玻璃碎片刺痛吧。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夜我们听到众犬狺狺,风吹过树梢,听到半夜里一个木门怯怯地响了而后是软绵绵的脚步远去,可能他会遇到一只正在夜间巡视的猫,呼的一声从脚下穿过,心里又多了一阵的忐忑,我们甚至能听到张寡妇的墙头上一块砖头掉下来,扑通一声那本来交颈言欢的两只鸟吓了一跳,扑棱棱的飞起,似乎心有不甘地回望了两次。

这样的晚上,你可以看见在一个院子里,一群人正在大碗喝酒,一个个吆五喝六喝得面红耳赤,村子里又一个小商店要开张了。一个刚刚从学校完成了自己全部学业的姑娘有了自己的营生,新砌的房子,红砖空墙水泥搪粉,里面是烟酒百货,再有一个名字“小凤”,这商店的姑娘呢?看着这么多人觥筹交错自个儿走了,她似乎对这样的一眼可以看到底的生命轨迹有所不甘,郁郁寡欢,可是她能主宰么?再说,父母也是一片好心肠,为了女儿一辈子的安逸。

乡下的女儿家能不去田里春种夏长秋收就是好福分。

大伙儿酒散了,父亲才想起女儿不见了,在门口干喊几声,没有回应,寻遍四周的巷道,也是没有一个人影。都在猜疑中,忐忑中,角落里的一个少年站出来,他也是来为姑娘的商店庆贺,只是没有人注意罢了。他只说了一声不着急,我去找找。

独自顺着小路往南边走,听他淡淡的语气,看他坚毅的眼神,大家都信了。由着他一个人,月光下的背影俊朗,脚步坚实。

朝南的河坡,姑娘正静静坐着,长长的黑发披在肩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她的前方是流水淙淙,月光一片片铺在水面上鱼鳞一样,间或是对岸芦苇的黑色倒影。

风轻轻柔柔,吹动着姑娘身边的草尖,也轻轻摩挲着她的长发。她两手抱胸,静静坐着像一尊玉石雕塑。少年安静地在她身边坐下……

呼吸是轻柔的,像这晚间的风。

目光是温顺的,像这牛乳的光。

沉默。

良久

少年的手轻轻在她的指尖一触。

“回吧。”这声音像叹息,也是召唤。

月亮静静看着这两个花一样的人儿。

一只猫从身后的小路上走过,眼里闪着宝石一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