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跟一位朋友谈到老这个词，说到老树新春老而弥坚老当益壮老骥伏枥，突然有了想法，于是乎这段文字前面加了一个老字。诚然，记忆深处的很多事物，永远不会消退，如铜手炉银项圈黑土地，如那个簖那个罾那个爬网，再如这个里下河的老叶中，全称泰县叶甸中学。
上中学的时候，叶甸还是乡，独立行政，有三个中学，东西各一，东边是横庄初中，西边是仓场初中，中间就是叶甸中学，是完中。那时候的中学必须要考，成绩一般是上层的才能够进叶中，否则只能到东西两个戴帽子初中。我是叶中的，我自豪。
去学校有渡口，姓吴的村人掌握，他瘦瘦单单，总是笑着。学生过渡口每学期收费一次，属于批发价。寒来暑往斗转星移他都在，三吨的水泥船，一根竹篙，一个草棚，他是村子与外界联通的枢纽。
在上中学之前，老师们已经讲过叶中的很多事，譬如有一年高考成绩在全泰县数一数二，譬如有一年我们村子一下子考上了7个大学生，还有一个上了清华最后去日本留学的，再譬如村子里姓钟的人家弟兄仨都考上了大学，这些仅仅是懵懂的，真正了解是进了中学。
骑自行车上学，路是砖头路，很多坑坑洼洼，车子蹦蹦跳跳的，像活泼的青春。路两边春天麦苗青青菜花金黄，夏天麦浪翻滚秧田泱泱，秋天稻子金黄瓜果飘香，冬天老树枯枝原野空旷，这里最好看的是桃树，曾经在一位叫做花百川的书记任上，所有的路边全部种上了桃树，桃是个急性子，春天等不到叶子长全，只一阵春风的怂恿，一阵春雨的魅惑，一声春天的鸟啼，花就全部开了，红艳艳的一片。路过的小伙子大姑娘也就春意萌动春心荡漾，据说这桃树底下有过折枝赠美人，献花得芳心的佳话，可行走的我们只是在默默念叨“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癫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就在这路上，记住了大部分与桃树有关的诗句。再后来读到《桃花源记》，我们都有了那个武陵人的幸福邂逅，这个桃花林最终没有创造经济效益，但是给了很多青春最朴素的审美以及最浪漫的记忆，于是那个叫做“花百川”的名字也在那个年代镌刻。
去学校经过一座大桥，大桥下面是芦苇荡，芦苇青青芦花飘絮，藏着鸟儿虫儿还有青春里的隐秘情事。学校门口一条东西向的人工河，是挑河工板锹挖肩膀担出的，河两边齐刷刷的，河边停着许多船，大部分是住家的，学校高中部的学生有些来自远方，学校旁边没有廉租房，只能弄条船姑且安身，船上锅碗瓢盆柴米油盐一应俱全，很多年后我才学到了一个词语给予船上人角色准确定位——“陪读者”。其中有两条船是做生意的，一条是修自行车，他确实是赚了不少，因为是独家生意，据说他还有另外的招数，回收气嘴芯、车铃，于是乎很多车子早上进学校还是铃响气足，到了放学时候车胎干瘪，铃儿也是不翼而飞，估计不是在河里草丛里就是在这个修车的船上。前两种结局是泄愤报仇闲极生非的，最后则是龌龊阴险蝇营狗苟了。还有一家是饺面店，船上是一个黑瘦的中年人带着一个憨憨的小子，孩子他娘我们都没见过，船上有老鼠蟑螂苍蝇，脏兮兮的，这不影响生意红火，他的吃食分量足味道好。在这个学校上了三年，老师们吃住都在学校，一门心思扑在教学上，语文老师文采飞扬，诗词歌赋信口拈来，颇具太白遗风。数学老师英语老师都是民办教师出生，但是兢兢业业倾囊相授。物理老师经历了两位，第一位是周老师，我是她的第一届学生，她个子不高，说话声音小，根本镇不住乡下孩子的野性，初二一年我们班上的物理成绩差强人意，到了初三关键年级换了丁老师，一个打篮球能飞的男老师，因为青春的崇拜、深出浅出的讲解以及更多形象直观的实验演示与肢体语言，初三班上的物理成绩噌噌往上，最神奇的是初三第一章《电学》，我们的第一次测试竟然百分之五十的满分，这老师也是第一年工作，教初三和高一，接下来就教初三高二、初三高三，再后来就定在初三高三了，也没有过几年就调城。再回到我的第一位物理老师，我离开学校后曾经很多次温暖地想起，生怕她终究不能压住自己的课堂，再后来听到她的学生给她取了一个绰号“师太”，孩子们委婉地省略了“灭绝”二字，来自金庸小说《倚天屠龙记》，她终究有了自己的凛然，后来在生活中遇到过她，心里倒有点发憷了。初三一年的化学老师，他弟弟是我同学、同桌至而今成了连襟。她胖乎乎的，整日里冷若冰霜，有次我和他弟弟把衣服换了一下，竟然被站在烈日下晒了一节课，只一个理由，“掀翻”的人都是差个把太阳，我们这里差太阳指的是大脑发育不齐全，让我们在日头下补足内里亏欠也就理所当然。她的逻辑总是无懈可击，后来调到扬州去了。初中的老师记得还有生物老师，她个子高挑，姓什么讲的内容也记不得。音乐美术体育老师也无甚印象，可能谋面机会不多吧。
初中上晚自修，到了晚上总有社会上的小混混进学校作敲诈勒索、调戏女生等非人事，学校也有学生自发组织作顽强对抗，最终的结果肯定是魔高一丈，据说我们的那个打篮球能飞的物理老师和他一同分配的两个男老师也加入了校卫队。有个早上我们看见物理老师左眼圈青了，他给了我们一个理由：“昨晚做实验遭遇了爆炸。”这理由很荒诞，但是因为他在，我们班的晚自习从来不受外界骚扰。这里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为甚不报110，乡下派出所晚上出警也是自行车，一两个民警真的不能解决这夜间的混乱。也是时代造就英雄，我的初中同学中当兵的多，都出息了。有位同学在学校练就一身功夫，后来到城市做保安竟然也能转正了，如今的日子顺风顺水。
长大后知道老叶中为甚能够名噪一时，因为当时那里交通不便，老师们可以潜心研究学问，专注教学，所以出了很多大家大师如蔡肇基王子龙等，就是我初中三年的语文老师在民转公扬州地区考试中也能位列探花。交通不便信息不畅是把双刃剑，逼迫潜心研学也易人心涣散，有能力的老师大多远走，风光不再。大楼在砌，围墙在修，人去楼空。前天经过叶中，想到了李白《忆秦娥》里的句子，稍改以记怀：再经母校上元节，花灯依旧人影疏。人影疏，西风残照，记忆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