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上世纪70年代当的兵,其时部队驻扎在四川,他穿了整整4年绿军装。当然他本可以在军营里干更长时间,但因为牵挂家里年迈的双亲,他没有转成志愿兵,毅然回到家乡,继承了祖辈面朝黄土背朝天躬耕细作的生活。
父亲在部队里负责后勤,是一个仓库管理员。他看见仓库里有一些剩余的式样过时的衣裤鞋袜帽子,放着也是放着,舍不得最后被时间侵蚀,向领导请示后把它们送给了周围的老百姓,加深了军民鱼水情。每周的休息日,父亲不愿在宿舍里面闲着,就到老百姓家找点活干,担水劈柴挖墒犁沟,乡村的孩子对农活天生熟稔。
年轻人心眼好,父亲赢得了当地百姓的良好口碑与战友的一致认可。第三年,他得到一个入党的机会,心里很高兴,两个哥哥在军营里都入了党,现在终于轮到自己了。他好几天走路都带着风,见人一脸笑,把班长枕头底下的《党章》偷偷摸摸拿出来看了好几次。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拥护党的纲领,遵守党的章程,履行党员义务,执行党的决定,严守党的纪律,保守党的秘密,对党忠诚,积极工作,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永不叛党。”父亲把入党誓词在心里默默背了一遍又一遍。据他说,好几次都梦到握着拳头在党旗下宣誓的场景。
但遗憾的是,因为种种原因,父亲终究没有能够在部队入党。
父亲退伍时与当地百姓依依惜别。他4年里每个休息日辛勤劳作的事迹在那个至今已经记不清名字的村子里久久流传,乡亲们都说当年有一个俊朗的苏北小兵特别勤快。
父亲回到家先是做村办五金厂的供销员,走南闯北狠狠地风光了一阵子。后来工厂倒闭了,村里没有再做安排,只能拿起镰刀锄头下田干活了。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父亲种田养鱼,再后来整了一艘30吨的水泥船搞运输,日复一日地穿行于河川之间,一趟一趟地往返于码头之间。父亲干自己的活流自己的汗,每一个夜里都睡得舒坦,终于用挣来的钱砌了两间瓦房。
父亲脸上满是皱纹,头发也在不断“撤退”。父亲的酒量在萎缩,从以前的大碗到一酒杯再到半杯左右。喝多了醉眼矇眬的时候,他就跟我说周围人哪个入党了哪个又成了预备党员。特别是我大伯家姑娘,在轮窑上开吊车,也入党了,这件事父亲说了不下20次。
一个春风沉醉的夜晚,我在家写入党申请书,一笔一画地写下“我自愿申请加入中国共产党。中国共产党是中国工人阶级的先锋队,是中国各族人民利益的忠实代表……”写的时间久了,我扭头甩手,突然发现父亲就在我背后看着。那个晚上他和我一起抽烟,也不停地给我续茶,一直到我写好了,拿过去细细看了两遍。我看见他嘴唇翕动,没有出声,声音被他咽回喉咙了。
又一个晚上,我和父亲一起喝酒,他跟我说要好好干,入了党家里光荣。说完他自个儿干了一杯。
我转成入党积极分子那年夏天,村里规划进村道路拓宽改造,涉及路边很多人家的菜园子,其中有父亲的一块。这巴掌大的园子春天青菜夏天大蒜秋天茼蒿冬天芫荽,可保桌上四季菜蔬齐全新鲜。有时候田里活计忙了,到家门口的园子里转转,弄一根黄瓜、两三个西红柿、一把小辣椒就能小酌一番。在这关键时候,一大群乡邻与村干部谈判。村长、书记牙齿咬得紧紧的,乡邻们则寸土不让,双方迟迟无法达成共识。面对如铁板一块的情况,村里需要找一个突破口,村干部找到了我。
我知道自己得劝父亲支持村里工作,这工作是组织对我的考验。我打了个电话给父亲,父亲听后没有说话挂断了电话。后来,父亲成为村干部宣传的先进典型。
村里崭新的马路按照预定计划在春节前正式通车,汽车终于可以开进来了。那年的团圆饭,父亲跟我好好喝了一次大酒。母亲告诉我,我来电话的那天晚上,父亲抽了整整一包烟,烟蒂扔得满地都是,第二天,他带头签了协议。母亲还说,你父亲签了协议以后大伙儿也就签了,但是总是用异样的目光看他,一直到路建成了看见车子可以开进村子,才对他有了笑脸。
我记得那个万家团圆的晚上,父亲还敬了我一杯酒,卷着舌头祝贺我成为预备党员。
懂得父亲的忧伤与梦想,我在党旗下宣誓后的当晚,把亮闪闪的党徽送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