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至今大伙儿仍能说起他,称之为老和尚。与老和尚有关的话题无非是两个,一个是文化大革命时一个人蜷缩在村子北头的大米加工厂。四处漏风,到了冬天西北风像刀子,他也就熬过来了,大伙儿不知道他夜晚的场景,依稀记得他大白天遇见人还是能够说出”一切胎生卵生虚生,来自虚空来,还归虚空去”“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他嘴里叽里咕噜的,大伙儿听不懂但是能够看到他脸上的安详平和,于是对他有妻儿为啥一个人独自过活不再深究了。后来也有人说过,村里的尼姑庵都改造成了学堂,只留下清末的一个雕花木床和一只铜铃,一个和尚也不会有啥好结果,独自活免得连累家人。他每天就是糙米细糠日子过得舒坦。到了春节或者村里人家有了红白事,还得他出面来写一幅对联,红的是并蒂莲连理枝,白的是养之厚谨于前,春节则是普天同庆。另一个话题呢是他在姜堰佛教协会做过会长,村子里很多眉毛和尚的营业证都是他批的,这帮人因为来自会长的村庄,出门放个焰口叹个骷髅哭个黄连总会让人高看一眼,户家的招待也丰厚,有人说春草的和尚多而且都是大腹便便弥勒模样,可能就是日子过得滋润的缘故。
我习惯喊他老头子,这称谓来自纪晓岚。和他在在村里的学校说过好几次话,也就对他多有关注,在曾经的姜堰县志上看见了他的名字,和僧抗队连在一起,眼里撞入了“上马杀贼下马学佛”的总理题词,蓦然一惊,这曾经村里貌不惊人的老人竟然有这样的一段可歌可泣的故事。也因为他的缘故,认真读了这段历史,知道了僧抗队旧址就在咱仓场的祖师庙,现在那里有个纪念馆和一棵上了年岁的银杏树。那时候,一群热血僧人抱着“出家不是出国”的朴素想法拿起武器保家卫国。由20人到100多人,由捐资产、送情报到穿麻鞋,挎长枪,上战场,这支和尚兵甚至有了自己的番号——溱潼县独立团一连。最终还是散了,一部分到地方工作,一部分卸甲归田。老头子就是属于第二种,但血性依旧在,动乱时期也曾面临冲击,他抄起一块砖头、一根木棍,一声怒吼:“老子连日本鬼子都不怕,害怕你们这些黄口小儿?”
不知什么时候他离开了村庄,到了泰县古地藏庵,回到自己的本行,诵经拜忏礼佛焚香,因为自己杀过鬼子的威名和血性,生生的将被四周乡邻侵占的土地慢慢争回了,古地藏庵有了崭新的模样,香火也旺了。老头子再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是在抗日战争胜利50周年,新华日报记者来采访了,同时采访了花庄的金墀老人,这是我曾经的一个学生的爷爷,负责帮僧抗队传递情报的一个通讯员,老人家已经是离休干部了,突然有点替这僧抗队副排长,叫做宝筏的和尚委屈了。他倒是没有什么,照样是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
在姜堰这块地方,因为他师傅在寒山寺,有师出名门的感觉,做佛事他偶尔到场,专门打鼓,一根木锤敲得风生水起,在那个行当有点明星大腕的范儿。有时候也会和公安一起到各乡镇去查处无证经营的和尚班子,据说其时年过七旬的会长总是脚下生风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颇具当年僧抗队穿行于田间河川的雄风。他确实是人老心不老,在八十那年还亲自主持净业寺的重建工作,一座大雄宝殿200万,他去了寒山寺一次就募捐回了,然后陆陆续续筹得善款把围墙、厢房也砌好了,一切都在有序进行,可这老头子头脑不清爽了。
他记得自己扛枪打过的鬼子,可是他说出来的话大家已经不再相信。没人相信了,他说着说着就没有了声音,终于,在一个夜晚阖目长逝了。
2016年,清明期间,央视再次播出“上马杀贼下马学佛”专题片,我回村子给很多人看了,唏嘘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