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家在我屋后

老张是个老木匠老木匠就是老木匠,用斧头凿子锯子的,能刨大梁雕花镂空凿榫头的。现在此类的手艺人,他们都喜欢称自己是搞装潢的,一听就高大上了其实也就会组装家具,钉钉板子。老木匠儿子自然叫做小木匠,爷俩曾经在大连烟台青岛混过,听村里同行的讲,一大群人就老木匠被活赶着走于是乎村里有很多那时候的木匠都跟着他后面,自然也就是师徒了。跟在他后面日子过得怎么样我不清楚,我只看见后来的几十年,好多人到了春节都到他家来,带两瓶酒一条烟,都说是给师傅送年礼,从不间断。这些人大多改行了,有经商的也有下海弄船的,个个光鲜,平时耽于生计,到春节的时候这事情忘不了

按理说他可以在外面多干几年,因为家里妻子身子不好回来了,那个小木匠呢,可能看了父亲一生的惨淡庸常只想换一种活法也就放弃了木匠的营生。

老张在村子里做着零活,哪个家里要打个柜子,哪个人家有迎娶出嫁的喜事打一套家具,造桥要模板,哪怕插秧的秧凳儿,小孩学走路的啪啪凳儿,只要能够用上木匠手艺的活儿大伙儿都不忘喊他。他在家里守着妻子,几乎包揽了村里所有鸡零狗碎的木匠活,那时的村子和老张一样还在壮年,人稠门户多,虽说挣不了大钱,妻子买药看病的钱还是有的。种地,拾掇菜园子,陪着病妻,他看见所有人都笑嘻嘻的,他心里舒坦。老张的妻子走了。

小木匠继承了父亲的诚实加上头脑活络,在城里日子过得风生水起,老张一个人一间老屋一盏枯灯守了好多年,村子里人渐渐稀疏了,也没有人家娶媳妇姑娘需要打一套崭新的家具,日子过得有点暗淡他一有空到我家里来坐坐,到了吃饭的时候就加一双筷子,他喜欢喝酒,我家灶台上有什么就喝什么,看见稍微好一点的,喝不掉肯定带走,然后从家里拿瓶粮食白酒来,来一句:“这酒烧鱼烧肉正适合。”

老张很少笑了,直到有一天村里有人做好事给他找了个伴儿,小木匠和儿媳也都赞同,女方那边是独子,因为常年在外,看着老俩人彼此有个照应也欢欢喜喜。没有大张旗鼓张灯结彩的,老张买了一条项链算作聘礼了。男主外女主内,好长一段时间,老张走路脚下像装了弹簧似的,我们喜欢说他老树开花又一春,还真是的,老张鬓角的白发好像都少了。

他不再到我家蹭饭了,偶尔来我家看见灶台上稍微好一点的酒还是拿走,再换一瓶粮食白酒,再来一句:“这酒烧鱼烧肉正适合。”老张的木匠在村里真的没有市场了,他多种了几亩田,只要有闲就去城里的建筑工地上做工,戴个安全帽,骑着电动车,早出晚归的,家里有热腾腾的饭菜在等着。

我陪读到姜堰没几年,老张后来的女人中风了。整整一年,老张什么活儿也不干,没日没夜伺候着。待女人病情有所好转,也就是自己能够推着轮椅走了,能够自己用勺子盛点饭送到嘴里,老张又得出门寻活干,还是去建筑工地。

上个月遇到了他,在一个临时车棚里吃中饭,他到了姜堰了。和他一起的还有村里另外俩人。他每天电动车来回八十里,家里有人需要照应,另俩人则在这里租了个小房子了。

就半月前,母亲打电话来说,老张后来的女人过世了,他给女人买的那条项链被女人的儿子取走了,言之凿凿地说是他母亲的财产。

前天,我中午在工地的车棚又看见老张在埋头吃饭,我把放车里很久的两瓶酒给了他。

他鬓发白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