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头发白了,也稀了。我不怕。
她依旧在寒冷的冬天穿着略显单薄的衣裳,然后不停地提醒我天冷了要加衣服。春节在家她走路依旧风风火火,说话依旧像炮仗响当当。家在路口,她能和路过的每个人打招呼,给每个路过的小孩抓一把瓜子花生或者捏几块糖果。母亲总是围着蓝色围裙,灶上忙到灶下,还要关注不远处煤炉里的银耳抑或老母鸡汤,还能听到我弟汽车在门口停下的车轮摩擦声。母亲是一个温暖的词,一想到她,心里就踏实。我是一个有妈的人。
过了七十的母亲诸多不顺遂,用她自己的话是倒了大霉惹了大祸。第一次是她干活,活重了,小腹开始胀痛,而后是好几天茶饭不思,去泰州医院做了检查,没有太大的事,家里人悬着的心落下了,就她不依不饶,“我自己的身体自己不清楚?”“我老了,说话你们不听了?”说着就眼泪汪汪,一天能割两亩地麦子,栽秧从来没有落在人后的母亲有点示弱的感觉。只得再去医院,跟医生好说歹将她腹内的两粒小息肉弄掉了,而后开始了母亲的住院模式,二十四小时需要有人作陪,她关注医生的用药,看见医生查房总要迎上去多说几句,吃粥必须家里熬的,每天一顿汤不能少,鱼汤鸽子汤排骨汤老母鸡汤轮换。她总说自己身子还是不舒服,医生不厌其烦地解答,只是背地里跟我说,你母亲可以出院了。一个星期过去了,没有能向她开口,第二个星期四,跟母亲说,没有什么大事可以出院了。母亲不说话,到了周五,她趁旁边没有跟我说:“就星期一出院吧。”周一上午出院医生很诧异,护士也很诧异,我顺了母亲。回家没两天,她电话我说:“如果我不出院应该还可以再住几天。”她的腹部始终胀痛,直到有一天。
三个星期后的一天,她骑着自己的三轮电动车去我姨家,拐了一个急弯,摔倒了。右臂着地,母亲摔倒了是天大的事,把手头的事全推了赶往医院,一番检查,是胳膊一处骨裂,又放心了。母亲的住院模式继续启动,托熟找了医院里的医生,人家是掏心窝地说实话:“保守治疗,一两个月肯定能好,最多100天。”可在医院每天输液的母亲不省心,成天嚷着要动手术。她说,自己骨头断了,总能听到其中的响声。当过兵脾气火爆的父亲一辈子没有在母亲面前作个大主,这件事最终我和弟弟商定了,坚决不做手术,年岁大了,做了手术恢复慢。为了说服她,还带着X光片去了海安,南通请骨科专家看,每次看的时候还得跟她视频,就是这样子,她还是不相信,生闷气,向她的侄儿诉苦。也就一个星期,医院不再给她输液了,有时候她实在吵闹,象征性地来两瓶,若有若无的。
等到她答应出院的那天,全家总动员,拎东西的拎东西,搀扶的搀扶,结账的结账,像逃跑,都担心母亲临时变卦。她上车前,回头看了看医院。
出院前一个月,她每个星期都来一次,拍个片子问一次医生,得到的回答都是恢复中,需要时间,她总是不满意,急性子的母亲像年轻的时候,母亲已经忘了自己小腹胀痛这回事。我每个星期回去看一次,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开始给我下面条了,左手托碗右手叉面,她好了。
还是这段时间,有天父亲告诉我,你妈不知道把2000块钱放在哪里了,怎么找也找不到。赶紧地让父亲放了钱在她的棉鞋里,然后不经意间晒一次鞋子。
事不过三,我只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