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90年,中考在一个叫做叶甸的乡村中学,已经记不得那时候天气是否晴朗,田里麦子有没有收割,秧田是否水汪汪,只记得学校门前的叶溱湖上停满了船河水浑浊,飘着大白菜的菜帮子,那条卖馄饨面条的住家船上总是人来人往

考试前的一个星期,班主任陈林章老师说了,周日下午来讲重要的语文知识点这个周末他与家人共处的时间又压减了半天骑着自行车早早从梁徐老家赶来

我们到了班,看见黑板上抄写了一首歌,龙飞凤舞的潇洒飘逸,歌名是《成功的路儿不止一条》,南风吹了玫瑰红了,会考的季节又来到……成功的路儿不止一条,还有别的路儿可以走。歌曲的旋律一开始很忧郁,最后变得释然。那是我在初中课堂上唯一学会的歌曲,那个年代的乡村中学,一旦中考失利即将的人生就是木匠瓦匠地四海流浪,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四季耕作,就是风里来浪里去地讨营生。那天,我们的歌声响彻了整个校园和青春

去年,我和一位定居扬州的同学遇见了,也顺便喊了姜堰的几个同学,在KTV我们喝着啤酒唱起了“南风吹了,玫瑰红了……”大伙儿手牵手,一个在超市做营业员的女同学唱着唱着哭了。

 

父亲就是水里来浪里去讨营生的,村里人有个说法叫做玩大船,那个年代没有手机,在船上基本上就是两眼一抹黑,唯有簖口堤岸河风星辰作伴。父亲做不了自己的主,货到哪里船到哪里。中考的前一天中午,他的船停在了学校南边的码头上,给我带来了六个粽子,六个咸鸭蛋,最后母亲还给我了六元钱。都是六,意思是六六大顺。父亲对我是有期望的,他哥仨当兵,两位哥哥退伍了都安排在城里,有体面的工作,唯有他退伍回到老家,看着两位哥哥朝九晚五衣食无忧,再回看自己整日里颠簸,想我能替他挣回颜面。

父亲那天还是开船走了,我回到了十床二十生散发着腌臜气息的宿舍。那个晚上,没有自习,所有人开始放飞自我。杨徐同学和我一起跟高同学回家了,说是家,只是他父亲的一个单人宿舍,他父亲在城里的家没有来上班

我带去了母亲的粽子咸鸭蛋,然后在宿舍里用电饭煲熬了番茄蛋汤。每人一个小碗,勺子舀一碗,啃粽子咬咸蛋,那个晚上应该还有他吃食的

嘻嘻哈哈到了好久,最后四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囫囵了一夜。那夜有很多蚊子。

第二天,我们一起走进了中考考场。接下来的日日子,进考场,出考场,有条不紊。

 

考试好了也就各奔东西,成绩也不是太关注

和所有暑假一样上了父亲的船,一家子团圆了在船上除了中午的日头蒸人,其余都好,特别是晚上,船停在河中央,前后下锚,晚风徐徐,夜特别香甜。父亲起早出发,机器的轰鸣声也很少惊醒。最快活的是途中能够经过一座桃园,一定要停下来,先去吃个肚饱腰圆,而后再买一些品相好的留着回来送给左右邻居,当然还有一些歪瓜裂枣的可以免费赠送。

船在内河行驶,从起点到终点也就一天左右的航程,到了码头可以去买一点好的食物,西瓜是不可少的。偶尔高兴了跳进水里摸螺蛳,捉龙虾用以改善伙食。那个暑假最远的是去了建湖,在路上整整两天,晚上十点多船靠了码头,第二天早晨父亲早早上去对接卸货事宜,我们们在船上,突然听到有人在喊父亲的名字,喊母亲的名字,一声紧过一声。在一个陌生的所在都怀疑是幻觉,到后来,这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随着急促的脚步到了码头,我的伯父来了,竟然能够找到这码头。

我的师范录取通知书寄到了村里,明天就要体检,他租了一辆泰兴三迪,从连夜从泰州父亲服务的公司赶到建湖。

我跟着他回了,三迪车上两个驾驶员,一路颠簸着,到了姜堰已经是深夜。

父亲告诉我,那天的车费正好是他这一趟的水运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