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家门向南,是一座桥。下了桥就是路,现在有个名字叫做俞叶路,顾名思义就是俞垛和叶甸之间的路。
很多年之前这条路是没有名字的。最清晰的记忆是上中学时,路是用红砖头铺的,其中有很多是断砖块和长得歪瓜裂枣的老虎砖,村里窑厂生产且无法正常销售的都用来铺路,在这条姑且叫做砖头路上骑着自行车,上下颠簸,左右摇摆,再引吭高歌,确有一马平川的快意恩仇。路很窄,三辆自行车可以并排通过,常有东倒西歪的小意外发生,倒在路两侧的地里,春天有蚕豆香菜花黄,夏天是芝麻麦子绿,秋天千亩禾稻泛金浪,就是到了冬天也有小麦大麦的嫩茬替我们缓冲抵挡,于是乎,在这路上经常看见骑自行车双手脱把的,双脚把控车龙头的。骑自行车的都是心有所系行色匆匆,譬如我们背着书包,学校的铃声在召唤,譬如肩上扛着锄头背上驮着药水桶像表演杂耍的农人,农活在鞭笞,偶尔在车身交错中有个磕磕绊绊,也就一笑了之各奔东西。倒是晚上,这路上不得消停,有青年男女信步而行花前月下的,也有小青年成群结队,叼着香烟,大摇大摆的,更有甚者,捧着一个长长的录音机,装上白象牌干电池,静谧的夜空中,李春波“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他的辫子粗又长,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叫的撕心裂肺又热血沸腾,这时候如果有两路一样的遇见,就像火星撞地球,先是比比录音机的音量,再比比吼叫的嗓门,最后是抡起胳膊了,看见过两个带头大哥单挑,最后都倒进了路那边水汪汪的稻田,月光下像两头蛮牛,最后上来的时候泥水血水汗水混在一起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据说两人第二天就把酒言欢了。那年代气血方刚的角斗经常,派出所民警一般接不到报警电话,再说,接到电话等二八大杠的自行车骑到这里,早已作鸟兽状散去。
这条路的记忆中有桃树,当时乡里有个叫做花百川的书记做了一个伟大的恰如其名的决策,就是路两侧全部种上桃树,春风十里,桃花盛开,遍地艳红,云蒸霞蔚。这桃树开花了结果了也被砍伐了,桃树下有多少烂漫的情事和多少“冬雷震震,夏雨雪”的誓言,不得而知,我看到好多那个年代的毕业照片上都是以桃树做背景。
这条路婉约如乡间流水,哪怕这路上的砖块被左右乡邻带回做了猪圈鸭栏鸡舍狗窝的根基,豁牙歪齿的,也不妨碍这路上飞扬的青春。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路彻底被弃了,彻底恢复了田塍的功能,杂草丛生,那些个桃花就兀自生长。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说的就是他们,桃花寄予春风,桃子赠予飞鸟,桃核回归厚土。这个林子很多年后成为小学生春游的好去处,有一个老人自己搭了个棚看着这些桃树,顺便养了几只鸭,一只黑狗看着院子,每年的春天,一群孩子笑着飞向这桃林,一把一把地采摘桃花,黑狗趴在地上静静看着。
砖头路废弃了,旁边有了一条沙石路,宽了许多,尘土飞扬,这条路上有了更多的摩托车和汽车,摩托车嚣张,汽车傲慢,屁股后面一溜青烟抑或黑烟。傲慢的汽车尘土嚣张的摩托不受,总能看到摩托车和汽车在这路上较劲,这路也就一段时间里存在了,沙石的滚动,地面的坑坑洼洼,漫天的尘土,还有坚硬的地面,乏善可陈,唯一记住的是有一个电工晚上,醉意熏熏地骑着摩托,后面还坐了俩人,跌倒了,后面人没有多大事,他自个儿在医院昏迷了十四天,而后开启了木讷钝感的人生。
这条路很快被水泥路替代,这是我记忆中除了砖路之外,最持久最长情的一条路,在路的两侧种了泡桐,瘦瘦单单的小苗在岁月里生长,最后变得浓荫蔽日。这条路上有过一位叫做林德的护路人,每天骑着小三轮拿着簸箕扫帚铁锹早一次晚一次,我与大丫上放学时总能看见他,与他相视一笑,有次他告诉我,他用小铁锹在这公路的南北挖了一些小的暗道,由着蛇鼠獾通行,后来我也认真看了,路上小兽的残骸确实少了许多,自然属于万物,我们总要给他们自由穿行和舒展呼吸的隐秘空间。
在这条路上送走了大丫的六年,二丫开始上学了,我们一起步行,讲了大树的兴衰荣辱和天上的日月星辰,我们一起观察枝叶缝隙投射的光影,一起揣测百啭千移的鸟的模样,一起为了枝丫间的鸟巢搜索最美的词语,这条路最后变成了最美最诗意的乡间林荫大道,所有的朋友经过,都在夸赞这深沉的绿,都在享受最动听的鸟鸣,还有这沁入心脾的清凉。终于肆意疯长的泡桐相互之间有了掣肘,伐木工人来了,间隔着,一棵棵大树庄严的倒下了,在夕归路上,我多次坐在树桩上,看着周围的蚂蚁在漫无目的地爬行,看着有两只鸟在我的头顶盘旋,夕阳的金光笔直地射到我的脸上身上,在路上打了一个踉跄,滑到对面的鱼塘。
风依然,日如旧,浓荫深处鸟啁啾,怎敌伐木手。我坐在树桩上,听到远处次第传来波状的大地战栗。一辆大卡车来了,轰轰的经过,两辆,三辆,四辆……
树稀了,车多而重,裂缝,坑洼,修补,裂缝……周而复始,这路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于是,又一条崭新的平展的宽阔的水泥路凭空出世,和所有路一样的笔直坚硬,也有了“俞叶路”的名称,路边一些小的灌木植株,它们可以浓荫蔽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