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家里是老幺,她上面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听母亲说,她应该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只是都没有长大,用我们的话说叫做夭折。
母亲是家里最小的,小时候总是被爱着被呵护着,日子过得很美,用她自己的话说,没有缺过吃的穿的,这在那年代确实是一件奢侈的事。母亲没有撒谎,她唯一的一张照片,扎着两根又长又粗的麻花辫,脸上笑着,青春的幸福在油亮地流淌。
母亲是老幺,这直接导致我几乎记不得外公的样子了,只知道是弄渔船的,小的木船,因为长期盘坐导致屁股生了疮,慢慢扩散、溃烂,在无尽的疼痛折磨中度日如年,最终就在疼痛中离开了。每每想起外公这个词语,总想到一个枯瘦的老人,在小木船的船头,盘坐着手上娴熟地整理渔网,在他面前,是一条小河,芦苇荡里时不时有几条鱼不安分的腾空而起,这时候他会轻轻抬起眼,顺便瞟一下旁边娴静的妻子。
小时候的外婆家,是我童年一半的温暖。上小学时,到了星期天,脚下像抹了油似的,有事没事地往外婆家跑,那是个叫做横庄的小村子,名字有点粗粝,其实民风也如这名字一样,很多年,四村八乡的人谈到这个村子都想到的是横行霸道、横冲直撞这样的词语。相比较,我的村子春草则婉约毓秀许多,春草年年绿,王孙归不归,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从春草到横庄,三里左右的田间羊肠小道,弯弯曲曲的,这倒也无妨。就是随处可见的荒冢和随时可听的乌鸦聒噪,另外还有无从琢磨也无可解释的呼呼风声以及风从某个缝隙钻出来的呜呜声,总让我心里发怵,脚步有点虚软,还是要加速,可这不影响对外婆家的向往,后来养了一条狗,早晚、来去都随着。
去外婆家有个竹筏桥,四根毛竹篙拼成的,也不知道这毛篙会不会定时更换,反正走在上面晃晃悠悠,还吱吱呀呀的。与我则无声,只是小心翼翼蹑手蹑脚的从上面爬过去,而我身后尾随着壮胆的那只狗,就在竹筏的这边停住,它或许也知道过了桥就有人家了,因为这只田园犬的尾随,也就没有心惊胆战了,它就在这空旷的田野里溜达,与野兔捉一回迷藏,找几只野花说说话,或者在河边喝水的时候看看自己俊朗的模样,但是它始终不忘看着这竹桥,生怕错过返回的我。
外婆家的院子里有石榴有桃树,院墙矮小,后面人家的院子里有野山药、野枸杞,这些都是童年记忆的美味。去外婆家其实就是个执念,或者是习惯。有时候去了,家里没有人,冰锅冷灶的,什么也没有捞着,自个儿玩一会也就回了,但不影响下次的再出发。
上初二的时候,父母弄了一条15吨的水泥船,常年在外,外婆来到我家给我们兄弟俩煮饭,外婆也不是太愿意,毕竟她有自己的孙子,有自己的田地。外婆煮饭喜欢多放水,她牙口不行,我们不太喜欢吃,但也没有办法,有外婆的家温暖,她每个星期都要回去,也就是说周六周日我们兄弟俩就成了无风的鹞子。在一个惊蛰过后的双休,我们一帮野小子拿着一根青竹竿,乡间说,这是蛇的舅舅,说也是个道理,“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而节叶具焉。自蜩腹蛇蚹以至于剑拔十寻者,生而有之也。”外甥像舅舅,外甥怕舅舅,见了舅舅就迈不开脚,竹竿轻轻一敲就不动了,后来才知道,那天遇见的都是从冬眠中刚刚苏醒,还没有充分汲取春天的活力,记得很清楚,那天收获的数字是23,在家里的铁锅里放水,加上鲜嫩的蚕豆,确实是难得的美食。周日晚外婆回来了,又走了,她不能想象,这样的锅里还能够有饭菜,怎么劝说,外婆始终没有回来。
后来的日子,初中毕业,我在泰州师范上学,与外婆交接很少。毕业了,分配到外婆的村子——横庄小学。
在这个村小里,我遇到了好的同事,大罗、老沈、兆林、学志等,他们与我虽有年龄差别,只是像兄弟一样,其余都是母亲姓氏的,也就是亲戚了,中午吃饭一般都有人照应,外婆也经常拄着拐杖来到学校,就一句话,中午去吃饭,印象中也不是很多次。去外婆家有个小巷子,砖块歪歪斜斜,青苔湿滑。
外婆割肉都是肥的,这个时候她牙齿已经不多了,本来我可以在这个村子里教书教得更加舒适,因为我的大舅在村里是个角色,可在我上师范的第二年过世了,母亲很悲伤,外婆很悲伤,没有了大舅的外婆村,我也有了缺憾。
外婆好像一直都是一个人,带着他的孙子们、外孙们,看着孩子们一个个成家立业,她在那个家里守着,守着光阴渐渐老去。因为外婆,也因为我,母亲到横庄的次数也多了,逗留时间也长了。
外婆有点胖,印象中穿着白中泛黄的麻纱衣裳,我工作的第二年,她在床上躺了三两天,也就走了,一脸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