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离开我们已经十二年了。

奶奶一共生了四个子女——姑妈、爸爸、叔叔、姑姑,姑姑在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夭折,爷爷也是那时患病去世的。爷爷去世时,爸爸12岁、叔叔10岁,爸爸和叔叔也辍学回家帮助干活,娘儿仨艰难度日(那时姑妈已出嫁)。

奶奶个子虽小,但生性要强,干活麻利,插秧、割稻等都不落人后。奶奶一生都闲不住,70多岁时,大忙时节除了帮助干农活外,每天还要为我和叔叔家烧好晚饭,特别是初夏时,天气已经热起来了,要烧土灶做好两家的晚饭辛苦程度可想而知。80多岁了,她还下田割稻子,为了防止意外,爸爸、叔叔和她约法三章,再也不许她私自下田了。

奶奶胆大心细,那时医疗条件薄弱,许多孕妇都在家生产,我们生产队就有好几个孩子都是她接生的。奶奶接生看似勇敢,实属无奈,有些人家是舍不得去医院或请接生婆的,还有很多时候是来不及,婶婶上午还在晒场上劳动,中午下工急急忙忙跑到家就生了。那个年代人们艰难地繁衍生息,现在,条件好了,人们却不愿意生了,或者是想生也不是那么容易了。“我要生”与“要我生”是怎样的天壤之别,正如教育教学工作中的“我要学”与“要我学”一样,老师们为了让孩子们变“要我学”为“我要学”煞费苦心,国家为了引导“我要生”也精准施策,绵绵发力,久久为功。

妹妹出生后,一家五口在一张床上实在拥挤,家人便安排我和奶奶去睡。晚上上床后,奶奶都会从泥瓮(用泥和草混在一起做成的像缸一样的容器)里摸出几块桃酥、麻饼、柿饼或红枣给我,那些都是亲戚孝敬她的礼物。姐姐是很少吃到这些东西的,我晚上吃姐姐也是看不见的,奶奶“重男轻女”思想虽不严重,但对孙子和孙女还是有区别的。冬天,奶奶总是在床上铺上厚厚的稻草,渐渐地人睡的地方就形成了一个凹槽,可以想象,凹槽里一定满是碎屑,当我吃完东西满足地睡去后,细菌在我嘴里又是怎样疯狂地繁殖并侵蚀我的牙齿。现在,每当我感叹我的牙齿时,只要姐姐在身旁难免会被笑话一番。

奶奶教我识数说,“连脚连手二十个指头”,我先是一个一个地数,再五个五个地数,再十个十个地数,上学后二十以内的加减法我轻松应对,做老师后我还把这句话教给我的孩子们。奶奶没上过学,放到现在,奶奶如果上学的话,应该能得“优”,并且还能进班委会班子。

奶奶常说,什么东西都要学,宁可学会了不用。爸爸和叔叔在她的影响下学会了所有的农活,缝补衣服、简单的木工、算账等也应对自如,是大家公认的“有巧气”(心灵手巧)的人。

我们下河学游泳时奶奶总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岸边,直到我们学会游泳后她才偶尔离开。

奶奶走亲访友总喜欢带着我,可我不愿意,我生来怕生,况且有些“老亲”我根本没见过,尽管走亲戚有好吃的,我也宁愿在家待着。长大后,我才明白大人外出也是怕生的,没有人陪着,带个小孩也行。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许多女孩子相亲,会不计后果地拉上自己的闺蜜,相亲史上这类教训太多了。当前,我们正极力推行“老师少讲、学生多讲”,“课始三分钟”,这样我们的孩子还会怕生吗?

奶奶很会说话,从不得罪人,对胖的人她会说胖的好处,对瘦的人她也有赞美之辞。年纪渐长,我也试着学说那些讨人喜欢的话,但总觉得没有奶奶说得自然。

奶奶一生节俭,从不为自己花钱。她常说,钱在她那里就是“死钱”,在儿子们那里就是“活钱”,才会发挥作用。

60多岁时,奶奶因为胆囊炎经常住院,后来手术切除了胆囊,并从此开始荤腥不沾,这样坚持了十多年。家人担心她营养不良,就建议她尝试吃点荤的,奶奶先开始吃一点鱼,渐渐地吃一点肉,每次吃饭她都控制七分饱。胆囊切除后身体一直很好,她的血压、血脂、血糖都很正常。

93岁时,一次不小心奶奶摔断了大腿骨,因年岁大,医生采取保守治疗的方法,半年后折断处竟然基本上长起来了,能坐,也能借着椅子走走。春节时,奶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重孙们在她旁边嬉笑打闹,她给重孙们发红包,红包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已经数了好几遍,压在枕头底下靠里的位置,这是她每年春节的大事。尽管昨晚睡觉前已经把几个重孙的大名、小名在头脑里想了又想,但发红包时还是把名字叫错或张冠李戴,引得大家哈哈大笑,她也尴尬地、礼貌地陪笑着。奶奶年纪大了,眼花了,况且有些孩子一年也就回来次把次,她大脑里的存储区想要记下重孙们更多的信息已经很难了。她的孙子、孙女也凑到跟前问她,我是谁?她笑而不答。她一手带大的孙子、孙女不到非常时刻她是不会叫错的。

95岁时,奶奶消化道突然大出血,怎么也止不住,医生们都认为凶多吉少。在医院的妹妹托人从姜堰医药公司带了一支进口药,居然止住了出血,奶奶转危为安,逃过一劫。

经过上两次劫难,奶奶的身体机能逐渐下降,后来就只能卧床了。虽然奶奶70岁时就拍了大的黑白照片,做了寿衣,从容地谈着生死,但是到了她生命的最后两三年我们也看到了她对死亡的恐惧,对生的渴望,对家人的依念。她对到床边看望、陪伴她的人充满感激,一个劲地表示感谢。奶奶卧床期间爸爸、妈妈、叔叔、婶婶细心照料,无微不至,他们的孝顺在坊间传为美谈。

2013年7月,气温逐渐升高。一天,突然听说奶奶不行了,我赶到家时,奶奶已神志不清,眼圈发红并有少许泪水流出。邻居大妈说,这个样子,不会远去啊(意思人不行了)。大概1小时后奶奶去世了,那年奶奶98岁。奶奶和爷爷合葬了,坟墓就在叔叔家东面的自留地里。爸爸说,如果有个空调的话奶奶是不会走这么快的。那时我们房间已经装了空调,虽然还没开始使用,但这个细节让我至今仍感愧疚。

今年,奶奶110岁,以此文记下奶奶的点点滴滴。前日,我去地里摘菜,看见爷爷奶奶墓碑上的字迹都淡了,明年清明节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