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的枷如笼子锁住曾经天真烂漫的金丝雀,仿佛生了一个恶疮,在岁月的发酵中癌变成连当初的自己都讨厌的模样。
——题记
张爱玲的文字总会给人或多或少留下些许遗憾,然而《金锁记》给我的感觉更多是震撼。
小身材的老太太,脸看不清楚,穿一件青灰团龙宫织缎袍,双手捧着大红热水袋,身边夹峙着两个高大的女仆。突兀地置于昏黄。空旷的背景下,仿似天空一声惊雷劈过,令人毛骨悚然。这便是后期的七巧,世界在她眼中幻变为怪异的灰色,只有万念俱灰,饱受打击的人才会这般如疯子般赖在世间。站在门口,背着光,这样的场景显然是张爱玲精心布置,背后的光明早已远去,遥不可及。七巧那时仍是麻油店里美好的大姑娘,往来皆为白丁,都是地位相当的人,没有歧视,也不必为金钱斤斤计较,提心吊胆。而此刻,巨大的阴影笼罩下,她孤身独立于黑暗之中,像被关押的囚犯,像无处逃脱的金丝雀,纵是锦衣玉食,也照不亮身边的景色。而前方,更是“通往没有人的所在”,湮没于无尽的黑暗之中。
七巧的从前必然像女儿长安,青春、活力,对爱情充满美好的憧憬与向往。是的,那个曾经让她眼中闪过温柔的姜季泽,少有的接近竟也是钱的驱使。心中仅余的一点光亮被迎头一盆凉水浇灭,她发了疯似的大骂,她冷笑,她自以为看透世间一切腐朽与虚伪,却又无法抑制地陷入巨大的黑洞,沦为封建的帮凶。而女儿长安,儿子长白则慢慢在她的推波助澜下被这个无尽的黑洞一点一点吞噬,最终同样成为生活在黑暗中的人们。纵观数千年的封建史,这样的又岂在少数?
同样是这只金锁套住的可怜人,读七巧,我的眼前总会迸出《红楼梦》里赵姨娘的身影。同样的出身卑贱,为人不耻;同样的敏感多疑,敢说敢骂;同样在沉重的枷锁下挣扎求生……然而,即使可恶如赵姨娘,也必定有其曾经的女儿情。是封建等级观念的鞭子将她们抽打得鲜血淋漓,遍体鳞伤;是众人的有色眼镜真的将她们五彩的世界过滤成单调的灰;是那个时代的黑暗将她们吞灭……
封建的毒害总是马不停蹄地侵噬着人们的内心。今日的七巧,明日的长安。真正柔软温暖的感情总是被逼迫的尸骨无存,仅有的一点美好回忆也只能是“将来装在水晶瓶里,双手捧着看。”
七巧死的时候,一滴眼泪挂在腮上,任其自己干了,懒怠去揩拭。泪未干,心早凉。浑浊的泪痕中,我看见了深夜庙中那个受尽良心谴责,凄惨死去的妇人,那个万家祝福而她孤苦死去的老妪,那封建的金锁中汇成江河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