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妈妈常跟我讲:“你爸可惯你了!”力证便是,寒冬的一天,我要吃包子,爸爸便拿起一个搪瓷缸出去了。回来时,腋下鼓鼓的,掏出来,搪瓷缸里装着的正是包子。
对于这段往事,我是没有什么记忆的。反倒是上幼儿园小班时被爸爸打的情景深刻至极。
那天下午爸爸送我上学,走到学校门口时(幼儿园在小学里面),我不知怎么回事,竟然不进校门,非要跟着爸爸去他烧窑的地方。爸爸先是好言相劝,接着许诺买糖,可我就是不依。爸爸火了,从腰间抽出那条枣红色的皮带,给我屁股上结结实实来了一下子,我这才哭着进了学校。
此后好长一段时间,爸爸在我心中都是那个严厉的模样。
爸爸爱喝酒,每天中午、晚上都要喝上几杯。高兴时,还会用筷头沾上点酒,让我和弟弟尝尝,我总是被辣得直伸舌头,他却哈哈大笑:“都说姑娘是爸爸的酒坛子,等我老了,你要买酒给我啊!”
记得有一次,他在朋友家喝醉了,记不得他怎么回到家的。反正他没有到床上休息,而是躺在厨房灶旁的草堆上哭诉他三岁就没了父亲,从小没人管,没有上过学,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爸爸烟瘾也大。他的食指上常年都是烟熏出的黄色,衣服上也常被烟头烫个把洞。为此,妈妈没少和他发火,他也几次努力戒烟,可是都失败了。也难怪,他的烟龄比我还长呢。
可是就在我上初三那年的中秋节,妈妈突然发现爸爸好长时间都不抽烟了。原来,爸爸听说人家的一个孩子考上了中专后,学费要四五千,而爸爸因为以前和别人合伙烧窑折了本,才转行开始卖蔬菜,家里的积蓄有限。为了节约开支,他便不声不响地把烟戒了。他很得意地说:“想抽烟时,就顺手剥颗大蒜丢进嘴里。”也是,他卖蔬菜,大蒜多的是。可我不知道,大蒜生吃很辣的,比酒还辣。
终于,我以全乡第一名的成绩被师范录取了。从村主任家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爸爸格外开心,他一边咪着酒,一边说:“酒坛子跳农门了,我将来有得酒喝了!”
可是我进师范不到一年,天塌了。
爸爸生病了?!食道癌?!
先是吃饭时觉得不舒服,去乡里医院看了后,说是胃病,吃了药不仅没见好,反而越发严重,吞咽都困难。母亲便让他去下坝批发蔬菜时,先去县城的医院看看。回来他说没什么大问题。直到母亲换洗床单时,发现棉被被抓了拳头大的一个洞,这才意识到,父亲的病要赶快治了。然而父亲却坚决不同意,因为钱!原来,那次去县城检查时,父亲就知道自己的病不太妙了。虽然他不识字,可他听检查的医生在谈论“这个人多大了”,他从医生的眼睛里确诊了自己的病。
妈妈请来爸爸的好朋友、姑妈,连续劝了三天,他才同意去看病。
手术时,医生划开他身体左侧,锯断两根肋骨后发现,肿瘤长在大动脉上,如果硬要摘下,人很可能当场就下不了手术台,于是只好缝上二十多针。再接受放疗、化疗。
拆线后,我好多次看到父亲的那道伤口,从左腹向上向后背爬行,像极了一条蜈蚣,面目狰狞,每次看到心都会揪起来,拼命地揪起来,疼啊……
父亲疼,但他从不呻吟。听别人说,将铁沙里倒进醋,铁沙会发烫,用来热敷可以缓解疼痛,正值夏天,我们姐弟俩天天晚上给父亲敷。拌了醋的铁沙真的好烫,可父亲竟然不觉得。到后来靠打杜冷丁,妈妈一个农民竟然学会了扎针。一开始打半支,父亲晚上就能睡个安稳觉了,后来一支,再后来就好像不管用了。
可父亲还是一声不吭,只是疼得艰难地翻来覆去,疼得紧咬牙关,疼得满头大汗。不仅是刀口疼,被锯断的肋骨在折腾,癌细胞也在他体内肆无忌惮。
到最后,父亲只能无比艰难地喝下一点点汤,瘦得皮包骨头。但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也没有呻吟一声。
从四月份发现病情到一月离世,只有半年的时间。
半年的时间,物是人非。
从此,没有人被我称作父亲,酒坛子装不了酒……
父亲离开我二十一年了。二十一年来,不知多少次梦到父亲,他穿着最爱的中山装,笑着,笑着向我走来……
我却又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