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下了一场暴雪,天气极寒,冷得彻骨。
凌晨四点,母亲犯了难:煮粥吧?缸里的水冻得结结实实。热饭吧?草堆被积雪覆盖得严严实实,而且上一天刚下了透雨,草堆早成冰坨坨了。其时,我在七、八里外的一所乡村初中读书。父亲不断催促,这种大雪天非得提前两小时出发不可。
我已经准备好了书包、饭盒,可是早饭还没解决。母亲无计可施,忽然间瞥见那只关养母鸡的笼子,顿时有了主意。她立即打开抽屉,伸手取出两个鸡蛋。只听一声脆响,蛋壳破损处,蛋清、蛋黄缓缓流出,像上演冰上芭蕾,由缓渐快地滑行,无声无息地变幻,再以一个优雅的姿势跃起,干脆利落泻入碗中,闪耀出华丽的光泽。母亲将其搅拌均匀,提起一只暖水瓶,小心地将开水注满瓷碗,再用搪瓷盖子盖住,捂上一条湿毛巾。一会儿,母亲揭开盖子,撒入少许红糖,用汤匙搅动几下,茅屋中顿时弥漫开鸡蛋羹的甜香。
母亲不说话,示意我快喝。肚子早就抗议,我却不敢张口。母亲将滚热的碗端到我的嘴边:“趁热喝了,赶紧上学去。”我两手接住,像出征的士兵,“咕嘟”几下就喝光了“壮行酒”。我深知,一家六口,吃了上顿愁下顿,家里早就穷得揭不开锅了,这两个鸡蛋只会拿到小卖部换点火柴、花子盐什么的,拿出一两个出来做菜也是极为难得。夏日里,大哥总会设法捉几只田鸡,逮几只水鸟,母亲下河摸几个河蚌,到地里挖几棵野菜,一天三顿还能勉强对付。这大冷的天,就连储备过冬的红薯怕也冻烂了,只能靠那几十颗玉米棒子,剥下一些玉米粒,磨成糁儿,再熬成稀稀的粥热热地喝下,既解饥又解渴,还能驱赶寒气。只是时间不长,肚子就会唱起“空城计”。此时,母亲的好脾气突然不见了,她会严令我们足不出户,一律呆在家里或钻进被窝,以减少运动节衣缩食。
一碗蛋汤下肚,浑身立即暖洋洋。我刚要出门,母亲却伸手拉住,叫我脱了塑料靴,正疑惑间,母亲已从灶膛前摸索出一团柔软的乱草,揉了揉,将它们均匀地垫在靴内,再让我套上,我立即觉出比先前舒服了些。这双高筒靴子的主人是大哥,他从部队复员回来不久,被生产队优先安排去某煤矿下井干活,矿上每人发一双高筒塑料靴,用于防水。后来煤矿老出瓦斯爆炸事故,死了不少人,庄上同去的伙伴也丢了性命,母亲茶饭不思,哭成了泪人,硬是将大哥拽回了头,这塑料靴竟成了家里的“豪华家具”,轻易不肯示人。
真得感谢这场大雪,不仅让我享用了家里最奢侈的“大餐”,还能享受穿靴子的高规格“礼遇”。母亲的特殊照顾,令我备受鼓舞。顶着凛冽的风,踩着没膝的雪,我奋力走出熟悉的村庄,眼前却是一片陌生的白色,没有路,没有田野,没有行人,只能凭着记忆,依稀辨认着曾经的沟渠、坡地和草垛,身子动辄掉进雪坑,滑向洼地,必须立即手脚并用脱离险境,否则,会越陷越深,掉进可怕的深渊。天还未亮,惨白的天地间,只有一个小小的黑点在移动,努力朝着学校的方向……
那一年,我总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尽管双脚落下了严重的冻疮,两手也成了紫色的大馒头。面对赤贫的家境,我忽然顿悟: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读,读,读,书中自有黄金屋;读,读,读,书中自有千钟粟;读,读,读,书中自有颜如玉。这些话竟是如此真实而诱人,总在不远处微笑着冲你走来!于是,冰冻三尺时,我坚持练习写字,成了班里小有名气的“书法家”;忍饥挨饿间,我拼命背诵英语单词、文言文,老师们常为我的“脱胎换骨”大唱赞歌;休息日,我还在新华书店流连忘返,深信“学好数理化,轻松得天下”,每次摘抄几道综合思考题,将它们融会贯通烂熟于心。功夫不负苦心人,那一年我以高分考入师范学校,轻松完成了“鲤鱼跳龙门”的高难度动作,成为村里第一个端铁饭碗的人。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人生在世,总会遭遇艰难困苦,勇者无惧,必能百炼成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