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位于姜堰上河地区,那里属高沙土地带,主产小麦、玉米和大豆,每遇干旱、大水和虫灾,贫瘠的土地常缴“白卷”。在最贫困的日子里,农家的网便成了奢侈品。
炎热的夏季,暴雨不断,洪水泛滥,人们闲来无事,动起了“靠水吃水”的脑子。村里的张伯是个能人,不仅熟谙船技,有一手逮鱼的绝活,还织得一手好网,村里所有渔网均是他的手笔。此时,张伯成了忙人,大伙儿纷纷买来网线。张伯来者不拒,吃过午饭,上身打着赤膊,穿一条大裤衩,便来到屋后的竹园开工了。
竹园里摆一张长条桌,几张小方凳,张伯吸足旱烟后,招呼看热闹的人们帮忙理线、固定线头、控制好线距和高度,他则站在几十根交叉的线中间,左顾右盼适时调整。一切准备就绪,只见他两足一顿,双肩猛地一抖,像极了乐队指挥,那右手上的竹梭仿佛接到命令似的,立即上下左右不断翻飞,宛如兴奋的泥鳅,钻来钻去滑腻异常。眨眼间,一张方形的网已初具雏形。
大家以为,接下去只需按上两根十字交叉的细竹,四角扎紧便可完事。张伯却慢下节奏,东张西望,显得很不放心,有时他会补上一两个网扣,有时又会拆开一段,再补织一遍,尽管谁也看不懂窍门,但经他这番动作,众人感觉这网的确紧致了许多。
两根再平常不过的细竹,张伯摆弄两下,立即弃之不用。原来,这竹显嫩,架不住烘烤,必须寻老竹,久经过风雨的,方能担此重任。张伯也不多说,手拿砍刀,在自家竹园逡巡,摸摸这棵,摇摇那根,却迟迟不肯下刀。看的人,谁也不敢多言,生怕犯忌,要是张伯一不高兴,准会扔掉刀子,蹲在地上抽半天烟,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会马上开工。终于,张伯相中一棵竹子,驻足而立,从头到脚看一遍,再从脚到头看上去,摇晃两下,再摩挲一阵,似乎在说:“老伙计,对不住!就是你了。”
把竹子放在火上烘烤绝对是技术活,火不能太旺,也不能太弱。火苗旺,竹子易烤爆,烤焦了更不行;火太弱,烘烤的时间过长,竹子不易弯成弧度。张伯亲自生火,控制好火候后,立即双手执竹,伸到火堆上方,让火舌刚好舐着竹管中段,看到青竹渗出“汗水”肤色转黄,张伯大叫一声:“好咧!”众人立即七手八脚灭了火,帮忙抓住竹子另一头,两头的人同时加劲施压,竹子慢慢变成括号样的弧形。一番忙碌,费尽心力,两根竹子烘烤后弯曲的弧度竟不差分毫,张伯俨然也成了一根老竹,褐色的肌肉渗出油亮的汗珠,瘦瘦的身子弯成了一张弓……
毫无疑问,斗状的提网近乎完美,它如此轻便小巧,又是那么结实耐用。人们将它放在码头下,静静地等一小会儿,然后冷不防提出水面,数十条鳑鲏、鲹鱼活蹦乱跳着落入网内。要是将提网藏在水草间或水花生、野葫芦下,再挖几条蚯蚓切碎扔进去,往往还能收获虎头鲨、昂刺、螃蟹、泥鳅和黄鳝。要是遇上连日暴雨,张伯的提网更是大显神威,只需在出水口处张网以待,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鱼儿,尤其是肥肥的鲫鱼、大嘴巴的鲶鱼,一路顺风顺水过来,贪食着,嬉戏着,追逐着,一不小心就钻进了张伯的天罗地网,落得被一网打尽的下场。
晚上,能干的主妇早已在厨房忙活开了,倒上油,将杂鱼稍炸一下,浇上一瓢水加盐煮沸,最后再扔进几颗蒜瓣去除腥气。条件稍好的人家,还会将调好的面糊,摊在铁锅内,锅底的鱼汤沸腾了,汤水四溅,刚好被干燥的面饼吸收,快起锅时,面饼散发的麦香与杂鱼的鲜味氤氲一处,常会令人馋涎欲滴,而今,家乡的杂鱼围饼已成了极为稀罕的美味佳肴。
说来也怪,张伯虽然织得一手好渔网,坐拥逮鱼绝活,每次也总能满载而归,他却很少吃鱼,只喜欢吧嗒他的旱烟。看着家人美滋滋地享用鱼虾,张伯常常下意识地望向屋角,那四角提网正孤独地悬吊在屋梁下,冲他张着口,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又欲言又止。突然,张伯似乎明白了什么,顿悟了一般,冲那四角网笑笑,缓缓吐出香香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