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 亲(一)
上周陪母亲去做了一次胃镜检查,医生建议做了个病理,前两天拿到报告,没有问题,只是普通的胃溃疡,心里顿时放松了不少。想着母亲74岁了,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该安享晚年了,她的健康是我们一家人的幸福。
母亲生在普通农家,家里有一些田,听她讲,她小的时候还有人租种她家的田,可能那时条件还不算最差的。可外婆死得早,妈妈是家中的长女,上面一个哥哥结了婚,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三个妹妹,最小的才7岁。妈妈说,当时每天白天出工,挣工分,晚上在家用草和旧布条编草鞋,搓绳子,纳鞋底。早上起大早,赶到七八里外的城里去买。卖完了还要赶回来给弟弟妹妹做早饭,自己再去出工挣工分。田里的农活插秧、割麦,薅草、种菜,下河捕鱼、捞虾,耙河泥、沤草塘,她样样会干,她的青春就是这样度过的。
嫁给我爸时,同样是穷得连安身之所也没有。听舅舅讲,家里砌的第一栋房子,木头是舅舅从家里砍了几棵树来做的大梁和柱子。更困难的是,奶奶去世得早,妈妈嫁过来时,只剩下爷爷,也只活了两三年,我出生时,也没见着爷爷。姐姐、我、弟弟,就是妈妈边干活边拉扯大的。
我是家里的老二,下面还有个弟弟,按理说,农村人都重男轻女,弟弟是家里的宝贝,最该宠惯的是他。可是因为我从小身体不好,家人的爱多数都给了我。姐姐和弟弟农活都会干,农村大忙时,都是爸妈的好帮手,而我只是偶尔去客串一下,往往是乘兴而去,狼狈而归。
记得有一次星期天,家里插秧,我一早起来,发现家人都下田干活了,好奇心驱使,我也蹦蹦跳跳来到田边。妈妈和姐姐她们正在起秧,见我来了,让我回家洗衣服,不要下来。我偏不听,一脚踩下去,没想到田里那么软,重心不稳,差点摔个大跟头,一旁挑秧的堂哥一把拉住我,才没摔倒。
好不容易踉踉跄跄地走到她们身边,姐姐赶紧把凳子让给我,我开心地坐下来,学着她们的样,左手负责分秧,右手负责把秧苗连根拔起。可能我右手用的劲太大,也可能心太大,一把抓得太多,秧苗是拔起来了,可是只抓住了上半截,下面的根还在田里。妈妈气得直喊:“快回去,快回去,今年秧苗本来就少,不能再让你糟蹋了!”我哪肯轻易放手,又下去一把,这次秧苗没断,可带上来的泥土有一大团。再看看姐姐她们起的,秧苗上几乎没有什么泥,下面的须根清晰可见。堂哥开玩笑说:“她这是嫌我的担子轻啊!”我羞恼得拿泥块砸他。
突然,我感觉腿上痒痒的,就随手抓了一下,手上马上黏糊糊的,再一看,原来是一条蚂蝗正吸附在我腿上,吸我的血呢!我惊得大叫,抓着它往下拽,可我越拽,它拉得越长,就是不掉下来。我哭了。姐姐赶紧过来,用秧苗在我腿上一抹,蚂蝗就不见了。妈妈告诉我,蚂蝗粘上后,不能拽,越拽,它吸得越紧,只要用草一类的植物抹一下,它就会掉下来了。我不哭了,可眼泪还留在脸上,用手一擦,整个成了一大花脸,田里干活的几十个人都笑了起来。我羞愧得恨不能钻进地缝。堂哥说:“赶紧回去学习吧,好好读书,将来就不需要干这些农活啦!”
听妈妈讲,我一岁多会走路的时候,家人发现我走路不稳,一检查,说是脊髓灰质炎,就是俗称的小儿麻痹症,妈妈懵了:第一胎是女儿,第二胎还是女儿,在村子里已经有些没面子了,可竟然还是个残疾,我能想像得到当时她的心里该有多难受。爸爸常年在外打工,一个人拉扯孩子已经很困难,现在孩子有病了,没有钱去大医院,她就用箩筐挑着我,到隔壁乡镇一个有名的老中医那儿去看。箩筐的一头坐着我,另一头就放几块砖头,起大早赶到那,因为那个医生名气大,去看的人多。去晚了,回来就赶不上上工,一天的工分没了,一家人的伙食就没着落了。月亮还在天上,妈妈挑着我,一个人独自走在乡间小路上。我在箩筐中继续呼呼大睡,妈妈却走得满头大汗,因为那是来回几十里的路啊!
可我有时不听话,中药熬好了,妈妈没有空看着我喝完,就放在那,等凉了,让我一口喝完。怕我嫌苦,还会千方百计找点糖放在一旁,等我喝完去去嘴里的苦味。我还是嫌苦,常常趁她和姐姐不在旁边,故意洒了或偷偷倒了。现在想来,妈妈辛辛苦苦走那么远的路,给我半夜起来熬的药,我竟然倒了,是多么不懂事啊!虽然我的腿没完全好,但对我的生活已没有太大的影响,我想,这还是得益于妈妈不辞辛劳地奔波,为我看病,细心的照料。
因为偏爱我,姐姐和弟弟不光活比我干得多,遇到矛盾,挨骂的往往也是他们。记得有一次,姐姐让我在家切猪草,我一边听着广播里的歌,一边哼着,右手合着音乐的节拍飞快地剁着猪草。一不小心,刀切到了左手的食指上,瞬间鲜血直流。姐姐吓得赶紧用旧布条帮我把伤口包扎起来,可不一会,布条上又都红了。妈妈正好回来了,看见这幅情景,急忙给我重新包扎了一下,总算把血止住了。那天,姐姐被妈妈骂得直哭,怪她没照顾好我,姐姐内疚得晚饭也没吃。我的左手食指上也留下了一个月牙形的疤痕,让我看到它,就想起那件事,想起她们对我的种种好。
弟弟读初中时,叛逆比较厉害,整天跟一帮干部子弟混在一起,穿喇叭裤,格子衬衫,爸爸不在家,妈妈有时管他,他就回嘴。老师请家长去学校,说一个好苗子就这样浪费了,因为他和我一样,小学升初中的考试,都是考的全乡第一名。老师对我妈说:“你不要指望这小子和你姑娘一样,他考不上的。”我当时正读师范,回来见他不好好学习,又穿成那样,忍不住也常常数落他。
有一次,他生气了,随手拿起一把菜刀,做出要砍我的样子。我知道他是吓唬我,因为他举在那半天没移动一步。我妈正好从外面回来,看见这一幕,吓得一把把我拉出院门,随手把院门和家里的大门都死死地关上,用一根竹竿死命地抽打他。弟弟疼得大声喊“救命”,队里的人都挤到我家院门前,我伯父拿来梯子准备爬进去阻止她。我妈站到门口大吼一声:“谁敢进来,我连他一起打!”大伯只好又讪讪地下来了。那次被打,让我弟好几天没能走路,但从那以后,他懂事多了。一年以后,他真的没考上高中,只好出去打工了,写回家的第一封信,读得我和妈妈泪流满面,渐渐地,他成了一个有责任、有担当的男子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