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 亲(四)
母亲性格中也有我不喜欢的,就是太考虑别人的感受了。我觉得她活得很累,连带着我们也跟着不轻松。这个性格遗传给了我,甚至又通过我,遗传给了我女儿。
比如,刚结婚时,我回娘家,总不能空着手去吧?就到乡里的水果摊上买点水果,或者直接买点熟菜去她那吃饭,她会责怪我。不是说我不该买,而是说我买到她家了,没有给我公婆买。我说我到你这吃饭,又没去他们那吃,有什么关系呢?如果去那吃,我也会买的。可她还是会说,要是亲家从别人那知道了,多不好。弄得我吃饭心里也不痛快。因为除了她,谁也不会把我当自己的孩子一样疼,有好吃的总想到我。可我不想在她面前说,不想让她心里也不舒服。后来,我养成了习惯,不管啥时去婆家,从不空手。结婚二十多年了,见了公婆还总是叫爸爸妈妈。
我们东隔壁的邻居和我们家仅一墙之隔,都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砌的小五架房子。到了九十年代初,我们姐弟三都大了,房子不够住了,父亲决定在我家房子西边砌一栋西关厢的二层小楼。因为我家西边就是一条小路,路那边就是一条贯穿南北的小河。所以,与周围的邻居没有任何冲突。
可就在房子上梁的那一天,东隔壁家的男主人一下子窜到了我家楼房顶上,在那大吼大叫,说是影响他们家的光线了。干活的匠人说:“怎么可能,你们之间还隔着人家自己的三间房子呢?”可他就是在那胡搅蛮缠。后来,还是我母亲去找来他老婆,好说歹说,才把他劝走了。听我父亲讲,我母亲平时太迁就他们家了,砌小五架时就处处让着他家。现在可好,他们看我们家砌楼房了,因为地方没我们家大,不好砌,心里不痛快。所以,才会在这节骨眼上找我们家的茬。
后来,那家的女主人得了癌症,刚做过手术,在家休养。那时我父亲也刚做完手术。一天夜里,那女的来到我家院门前,死命地敲门。我母亲因为白天要照料父亲,刚躺下,睡得迷迷糊糊的,猛听得有人敲门,以为父亲又不舒服了,跌跌撞撞地起了床,来到父亲房里一看,睡得好好的,再一听,才发现是有人在敲院门。出去一看,那女的急得要哭,慌慌张张地说:“连凤,不好了,我家三爹不行了,肚子疼得要命,不晓得是不是阑尾炎?你能不能帮我送他去医院看看?”
因为他们夫妇平时为人精明刻薄,所以左邻右舍没有几个跟他家处得来的,就连自家的侄子们都不怎么来往。所以,深更半夜,孩子们都远在他乡,她只能来向我母亲求救。
母亲一听,赶紧回家穿好衣服,趟出我家的大三轮车,又赶紧拨通了我的电话。因为我医院里有很多朋友,所以母亲养成了习惯,只要队里有人要去医院,总是先给我打电话,让我拜托人家医生。遇到紧急情况,还好提前通知医生做好准备。
半夜里接到母亲的电话,我吓了一跳,以为父亲的身体又不舒服了。一问,才知道又是她在做好事了,而且帮的还是隔壁家的,我“哼”了一下,说:“她怎么好意思来找你的?”母亲火急火燎地说:“别问那么多了,人命关天,赶紧打个电话给袁先生吧!”
碰巧,那天袁医生正好值班,电话一打,医院那边值班的医生、护士就都起床做好准备。等母亲趟着三轮车来到医院,一切准备就绪。医生一查看,确诊是盲肠炎,赶紧进行了手术。结束后,医生对我母亲说,还好送得及时,病人的盲肠已经化脓了,再晚些送就很危险了。
自那以后,那家人和我家的关系好多了。他们整天起早贪黑卖蔬菜,有时遇到卖不掉的蔬菜,还会送点给我母亲。父亲不肯收,母亲总是笑眯眯地收下,然后再偷偷地给那女的送点别的。可惜,那家的男人因为常年气管炎,老婆只想着挣钱,又舍不得买点营养给他补补,忍不了病痛的折磨,最终在去年五一劳动节喝农药自尽了,临死还留下了二十六万元。我父亲听闻后,看了他写的遗书,说:“又不是不治之症,有那么多钱为什么不去治疗?为什么不买点吃吃?我连两万六也没有,也不可能自己找死。怎么不替子女的名声想想呢?”我母亲救回的一条命,还是这样轻率地没了,替他惋惜!但愿另一个世界没有病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