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唐山大地震四十周年,四十年前的今天凌晨3时42分53秒,中国河北市唐山、丰南一带发生7.8级地震。强震产生的能量相当于400颗广岛原子弹爆炸。23秒内,百年唐山被夷为平地,242769人丧生,164851人伤残……那是中华民族的一段灾难史,是刻在所有中国人心上的痛。那年我才六岁,远在江苏的我们却也依稀留下了防震抗灾的记忆。

当时,村里所有人家都按公社要求,离开了自己居住的瓦房,全村家家户户在远离房屋和大树的空旷田野里搭起了简易草房,房前屋后还带着自家的牲畜。有钱人家屋子里还带着几口箱子,里面装着一家人值钱的金银细软,装着当时特别紧俏的薄脆之类的干粮。印象中有一个大妈,老公在城里上班,家里备了一箱子的薄脆,每次去她家玩,都偷偷地塞给我和我弟一两个。可惜,她震后没几年就去世了,我们都没机会孝敬她。

田野里的防震屋只是用来住人,日常烧饭什么的,还得回自家原来的房子里解决。于是,每次爸爸回家烧饭,都拿一张小凳子,让我坐在门口,说听到有人喊地震了,就赶紧叫他。我很紧张,只要听到有人大叫,就会赶紧喊爸爸,有时菜刚炒了一半,我就大叫,让他快往外跑。爸爸出来一看,原来是隔壁人家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就假装生气地拍拍我的头,回去继续炒菜。那样的生活,对少不经事的我们而言,没有痛苦,没有悲伤,天天有大人陪伴在身边,有小伙伴聚在一起玩耍,倒觉得是快乐的回忆。

后来,随着年岁的增长,阅历的增加,从书本、电视、电影中看到了不少灾难的场景,对灾难有了较为具体的印象。特别是2008年的汶川大地震,看着那么多人一瞬间失去生命,我和读初中的女儿嚎啕大哭,恨不能长翅膀飞过去参加救援,恨不得把所有的家产都拿出来支援灾区。

但时间是最好的医生,灾难过去后,我们的生活重又恢复平静,对灾难的记忆定格在消防战士从废墟里救人的画面和灾后用轮椅跳舞的美丽女孩身上,或许,还有每次讲述谭千秋老师用身体保护四个小女孩的故事时,还陪着学生们流几滴眼泪,其他就再无回忆了,也无需回忆,毕竟,生活总是要继续的。

但今天,在唐山大地震四十年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位唐山的大姐,她与我素不相识,却在别人提起唐山的时候,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她。

2012年,我老公的工程在唐山,他是一个项目经理,负责工程中的所有事情。适逢我放暑假,就去工地上陪伴他。

说是陪他,其实一天当中,我除了吃饭,很少见到他的人影。陪伴我的是电脑和书,住宿的条件又很差。所以,后来他就让我住到一个新建的条件好一些的新工地,有空调、热水器和专门的厨师帮着烧饭,那里还没开始施工,人很少,存放了大量的建筑材料。

那些天,我白天的生活就是看书、看电视、看书、看电视,时间一久,我心生怨艾:天天这样,我还不如在家呢,犯得着这么迁就你,大老远来陪你。你却天天忙,偶尔闲暇,还要陪甲方的领导喝酒、打牌,难道老婆就不值得你陪吗?

终于有一天,我俩为这事冷战了,一夜没说话。他开始还耐心地解释,说今年工程情况比较特殊,工期紧,要求严,工人素质不高,得多盯着。后来看我还生气,就坐到床上生闷气,不理我了,再过一会,竟然睡着了。我更生气了,真想一下把他打醒,但看他累成那样,又没忍心,只能自己偷偷擦眼泪了。

第二天早晨,我还没醒,他已经去工地了(他每天五点去工地,即使春节回家,也都是这时候就醒)。我起床后越想越气,就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我拖着箱子,走到工地大门口时,正好遇到从那个工地来运材料的人。那之中有人认识我,就问我是不是去那边工地,说一会带我走,我没说话,摇摇头,就一个人往南边大路上走去。

刚出大门,就看见一辆出租车上有人下了车,我赶紧钻了进去。司机是一个中年大姐,她问我去哪里,我说车站。她又问,火车站还是汽车站。我是坐汽车来唐山的,所以我说汽车站。她看了一会,就慢慢地发动车子,往车站驶去。

刚开了不到两分钟,我的手机响了,我一看是我老公的,就不想接。但那位大姐放慢了速度,从后视镜里直看着我,我不习惯被陌生人盯着,就接通了电话。原来,刚才遇到我的人发现我情绪不对,又提着箱子,就赶紧给我老公打了电话,说我可能去车站了。他一听,赶紧打我手机,问我到哪里了,实在要走,下午他开车送我去车站。我一听,他一点没诚意,就挂了电话,让司机快走。

那位大姐从我和老公说话的语气中发现了问题,她干脆把车靠边停了下来,在车内和我聊了起来。

她说,这位妹子,我看你比我小,我喊你一声妹子。刚才打电话的是你老公吗?我点点头。她接着说,我不知道你和你老公有什么矛盾,但他一年四季在外漂泊,为了建设我们的新唐山而辛苦,有些什么过错你都要包容些。说得我脸有点发红,但心里也有点觉得奇怪,我与你素未谋面,你又不认识我老公,干嘛替他说话?

接着,她又问我,你老公哪里让你生气了。我不想和一个外人说,就没回答,她又问,是有外遇了?我摇摇头。打你啦?我还是摇头。赚钱不归家了?我继续摇头。她说,那还有什么不能容忍的呢?我给你讲讲我的事吧。

她说,唐山大地震那年,她十二岁,爷爷奶奶父亲都在地震中去世了,弟弟成了残疾,母亲一个人辛苦的拉扯着姐弟俩长大。

等到她结婚成家后,老公开始是一名国营厂的工人,后来下海经营一家饭店,生意越做越好。就在一家人品尝到生活的甜美的时候,一天,她中途回家取东西,却发现老公和饭店的一个服务员在床上,她无法接受,坚决要求离婚。她妈妈知道后,苦苦哀求她不能离婚,说那样的话,孩子就会像她小时候一样,成了没爸的孩子,她妈妈对她说,你难道希望你的孩子也生活在像你一样的童年吗?

听到这儿,我泪流满面,为唐山地震的死难者,为劫后余生的唐山人,更为这位姐姐所受的苦难。与她所受的苦相比,我这点委屈算什么,说白了其实就是自己的矫情而已。老公那么忙,我不但没帮他,反而来给他添堵,我为自己的任性流下了羞愧的泪水。

大姐看我心情平复了,就问我,现在还去车站吗?我愣了会,她说,回去好好过日子吧,只有像我们这种劫后重生的人,才能体会到生命的宝贵,珍惜当今的幸福生活。我擦干眼泪,向大姐说了声谢谢。她笑了,调转车头,送我回工地。

临下车时,我老公又打来电话,问我在哪个车站,说他已找遍了整个汽车站,问我是不是去了火车站。我不好意思地说我还在工地门口,他着急地说,你等我,就挂了电话。大姐在一旁说,看,他多在乎你,知足吧!

我拿起钱包,准备给大姐打车的钱,虽然没开多远,但陪我聊天耽误姐不少功夫。姐没肯收,她说,记着姐的话,记着唐山人的痛,好好生活,你会幸福的。我含着泪说,姐,你也会的。她点点头,一转身,走了。

五分钟后,我老公已赶到我身边,我却还呆呆地站在那儿,想着大姐的话。很后悔没留下她的联系方式,在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里,我很想念她。

唐山的大姐,你还好吗?我现在很幸福,你也会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