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深秋的雨敲击着屋瓦，啪啪作响，窗缝呼呼地钻进阵阵寒风。远处街上路灯散发着黄晕的光，照着行人匆匆的身影。
夜幕降临了，她不可能来了。她已经连续一个星期没有来了。
她大概七十多岁，瘦小的身子，身穿素色的棉布衣衫，虽打着补丁，却也合体干净。面色发黄，因为没了牙齿，嘴唇显得干瘪。
每天清晨六点钟，她会骑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准时出现在教职工宿舍区，准确一点说是宿舍区前面的垃圾桶旁，没错，她是来捡垃圾的。
我因为校际交流来到离家比较远的一个学校工作，回家不方便，索性住在学校宿舍，因此，每天都能与她打个照面。
车子还没有停稳，她已经开始逐一跟老师打起了招呼。声音很响，脸上洋溢着笑容，皱纹舒展开来，像极了门前花园盛开的菊花。
和她的热心招呼相比，同事简单的一个字“好”的回应略显得有些敷衍。但她似乎丝毫不介意，依然热情地打着招呼。
她搬起泔水桶，把前一天的剩菜剩饭倒进自己驼来的桶里，再把垃圾桶里的瓶瓶罐罐、书本报纸等东西拣出来放进车里。
在她弯腰忙碌的时候，我捂着鼻子，从她身旁匆匆而过，向教室走去。忽然耳畔传来一声响亮的“老师早啊”，还是被她发现了。
一位老人，主动向我这个年龄跟她孙辈相仿的人打招呼，而我作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老师，却没有对老人起码的尊重，真是惭愧。我逃也似的奔向教室，但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依然是她灿烂的笑容和响亮的声音。
第二天，她又准时来了。这一次我看到她骑着车远远地驶来，主动上前叫了声：“奶奶您早啊！”这次倒换作她受宠若惊般的回应：“老师您早啊！”我心里美滋滋的，是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知错能改得到原谅的那种感觉。
接下来的日子，我把废旧的书本和每天的报纸整理好送给她，我没有扔进垃圾桶，而是在早晨亲手放进她的车内。每次她都是感激万分，不停地重复：“谢谢老师喽！”
有一次，天刚刚下过雨，路上湿滑。我送完报纸，顺口叮嘱了一句：“骑车慢点”。哪知，她停下了手中的活，直起腰来，转身朝我，激动地说：“老师哎，菩萨要保佑你长命百岁哩。我私家（方言，即自己家）的儿子都没有这个孝心，都没有说这样一句贴心的话哟！你真的要长命百岁呐！”一句简单的叮咛，却换来她如此强烈的反应，这让我始料未及。“没什么，真的没什么。”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应。
后来，我通过熟识她的同事了解到，原来她也有儿有女，但儿子和儿媳妇对她不好，以至于年纪大了，自己还要出来吃苦受累，做这样一件让人看不起的行当。
几乎没有任何征兆地，这几天，她竟然没来。
早晨，我拿着网购商品剩下的包装盒不知如何是好，便问起了同事。
同事也不知情，说：“可能病了吧。”
我说：“怎么可能？她身体那么硬朗。寒风中只穿那么单薄的衣服，说话声音总是那么响亮，骑车总是那么卖力。”
“你还不知道吧？她身患多种疾病，心脏不好，血压不稳，还有糖尿病，本来及时治疗是可以控制病情的，但她那个挨千刀的儿子做不了媳妇的主，不给她医治，连药都不买一颗。结果导致很多并发症，她的手脚没有力气，听力受损，视力也下降了……”
听着听着，我联想起平时的一幕幕，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都说：家里一老，如有一宝。更何况是这样一位勤劳、善良、朴实、坚强的老人呢？也许老人的儿子和媳妇明白了这个道理，把老人接回家去了，也许……不管怎样，老奶奶，祝你早日康复，愿天上所有的神灵都保佑你长命百岁！
2014.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