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有座花园小学,是天地偏爱的地方。
春日里繁花织锦,夏日草木葱茏,校园深处,一丛丛翠竹拔节生长,枝繁叶茂,遮出一片清凉天地。成百上千的鸟儿相中了这片净土,喜鹊、麻雀、画眉、斑鸠……日出时成群结队掠过枝头,唱着清脆婉转的歌,日落时归巢栖息,竹林成了它们温暖的家。
这里是鸟儿的天堂,更是师生的乐园。孩子们课间趴在窗边,看鸟儿在竹枝间跳跃嬉戏,听清脆鸟鸣驱散学习的疲惫;老师们伴着晨露走进校园,入耳皆是悦耳歌声,满心都是温润欢喜。这些小小的生灵,从不惊扰校园,反倒默默守护着这片土地,啄食枝叶上的害虫,守护着校园里的花草,也护着周边田地里的庄稼,用小小的身躯,为这片土地的生机贡献着力量。
花园小学因这片竹林、这群飞鸟,多了几分自然灵气,成了远近闻名的生态校园,孩子们在这里亲近自然、敬畏生命,懂得与万物和谐相处,教育本该有的温润与美好,在这方校园里静静流淌。
可这份美好,终究被一根无形的线打破了。
不知从何时起,村口多了一条神奇的热线,只要拨通号码,无需举证,无需奔波,无需付出半分成本,便能随意诉说不满。热线这头,是轻飘飘的话语;热线那头,是必须即刻处理的问责。周边个别村民发现了这其中的“妙处”,拨通电话,便能体会到居高临下的快感,仿佛一句话,就能左右这所学校的命运。
第一通举报电话打了过来,理由简单又荒唐:鸟儿清晨鸣叫,扰了清梦。
没有核实,没有调解,没有倾听学校与师生的心声,只有自上而下的责令:立刻整改,平息投诉。老师们无奈又心疼,只能在竹林四周拉起刺眼的闪光驱鸟带,银闪闪的带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风吹过,发出刺耳的声响。鸟儿们受了惊,在竹林上空盘旋哀鸣,迟迟不敢归巢,可它们依旧舍不得离开这片生活已久的家园,只是叫声少了往日的欢快,多了几分胆怯与不安。
本以为这般妥协能换来安宁,没过多久,第二通举报电话又来了,理由依旧无理:竹林茂密,鸟儿太多,粪便弄脏了院子道路。
依旧是不容分说的责令,依旧是没有余地的整改。校领导看着满园苍翠的竹林,看着枝头惶惶不安的飞鸟,看着孩子们眼里不舍的泪光,满心苦涩却无能为力。在一次次约谈、一次次施压下,那片生长了多年的竹林,终究被一棵棵砍倒。
锋利的斧头落下,翠竹应声倒地,枝叶散落一地,曾经郁郁葱葱的竹林,变成了光秃秃的空地。飞鸟们失去了最后的家园,成群结队地在校园上空盘旋,一声声悲鸣撕心裂肺,它们盘旋了一圈又一圈,终究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只能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再也没有回来。
从此,花园小学没了悦耳的鸟鸣,没了摇曳的翠竹,校园里少了自然的灵气,多了几分沉闷。孩子们再也看不到枝头跳跃的飞鸟,再也听不到清晨动听的歌声,课堂上少了几分灵动,课间少了几分趣味,那堂关于自然与生命的生动课程,就这样被硬生生斩断。
可贪婪与无理从不会因为妥协而止步,很快,第三通举报电话的苗头,又悄悄冒了出来。
有人开始盘算,下一次,该以什么理由拨通那通热线?是说校园花草太盛,招惹蚊虫,还是说树木遮阳,影响光照?
花园小学的师生们陷入了无尽的惶恐,他们看着空荡荡的竹林旧址,看着毫无生机的校园,满心都是迷茫与绝望:砍了竹林,驱了飞鸟,依旧躲不过无休无止的举报。下一次,学校又要牺牲什么?是砍掉满园的花草,还是拆掉校园的围墙?
这哪里是一所学校的困境,这分明是整个教育生态的悲歌。
曾几何时,校园是一方净土,是培育希望、滋养心灵的圣地,教育本该遵循规律、顺应天性,守护孩子的童真,守护自然的美好。可如今,无端的举报、无理的诉求、一刀切的问责、不分青红皂白的施压,像一把把利刃,一点点割裂着教育的初心。
学校为了应付投诉,疲于奔命,再也无心深耕教育;老师为了规避风险,束手束脚,再也不敢放手育人;孩子们失去了本该有的成长环境,在一次次妥协与退让中,看不到自然的美好,感受不到教育的温度。那通随意拨打的热线,看似解决了个别村民的无理诉求,实则摧毁了教育的根基,让本该纯净的教育生态,变得乌烟瘴气、满目疮痍。
飞鸟远去,竹林不在,可贪婪与浮躁依旧在蔓延。我们总说要拯救教育生态,可拯救的前提,是守住教育的底线,是拒绝无理的裹挟,是别让无端的举报,砍倒最后一片“竹林”,别让一刀切的问责,赶走最后一声“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