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还没开始前我读了老舍的散文集,其中《北京的春节》那一篇令我印象深刻。前两天刚读完的梁晓声散文精选,他也有一篇写过年的,叫《几个春节一段人生》。关于阅读,我总偏执地认为它和我的生活有着某种命定的关系:它总能链接到我当下的状态,合乎我的心情,甚至能唤醒我的一些记忆。
童年时代关于过年,只记得爸爸给我买那件质量很好的棉服(我在《祝你生日快乐》那篇中提到过)。记得我的小姨大年初一在银杏桥上摆摊卖各种茶食,我和爸爸妈妈去外婆家拜年时会经过她的摊点,他们停下自行车,会边陪她闲聊,边帮忙卖礼盒。那些花花绿绿的盒子摞得高高的,有人购买时他们也要驻足很久,仅凭包装来挑挑选选。选好两盒,小姨用塑料绳子将它们捆扎好。这样,一份在春节里走亲访友的礼物就完成了它的使命。我对那些盒子兴趣不大,但小姨特地摆在桌子上的那一盒盒蛋糕却总是勾着我的眼神。圆圆的桃粉色塑料盒里,躺着白色的奶油蛋糕,像刚下过雪的屋顶,波浪形的边缘蓬勃而柔软。红色的花、绿色的花点缀在蛋糕表面,仿佛雪地上盛开的春天。那时候的我觉得它在一众彩色中是高贵的、不可侵犯的。这样一盒能看见内里是什么的高档商品自然是没有多少过路人会舍得买去作为礼物赠送的,不过没关系,等过了初五它的身价也跌下来了。第一次尝到奶油蛋糕的滋味当然也是在这个时候,小姨算算账,卖茶食的本早已收回,蛋糕卖不卖出去也不重要了,索性就送个给我们尝尝。其实现在回想起来,那奶油蛋糕可一点儿也不好吃啊!郑重从中间切开时,那覆盖在蛋糕表面的奶油就如镜子一样碎裂开来,捻一小块放在舌头上,需要闭紧口腔,这硬邦邦的奶油才能融化,如同吃了块肥肉一般丰厚油腻,不同的是,它是甜的。也许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甜的滋味吧!
我爸我妈离婚后,后来很多个春节是我和我的父亲两个人度过的。大概也是到腊月二十几了,家里总是有来要账的:大到建房子的材料,小到餐桌的六把椅子……在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时期,独自担起家庭,那些年对于我的父亲来说很艰难吧,那些年我也明白了大人口中的“年关”。我知道的是,钱不可能一下子还完,父亲总要预留些保证我们能过个像样的年。这时候最让我能感受到年味的便是去采购年货,我和父亲基本都要到腊月二十九或大年三十这一天才会去大润发。父女俩拉着手推车进去,各种生活用品、真空包装的熟食都是他挑选的。那时候我已经不爱吃糖了,但那些平常不能尽数拥有的新奇玩意儿在他的那句“想买什么就拿”中得到了特权,最后推着满满当当的手推车我们去结账。父亲把一件又一件商品摆上,营业员扫码结账,我双手握着手推车,时不时假装不在意地瞥一眼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当金额到四位数时,我真的有心跳加快的紧张感,为自己刚才不计后果的冲动而后悔。几欲拿掉一些雷同的东西,但父亲并没有停下的意思,我也就不好意思开口。现在想来,我和他都是怕丢了面子吧!在这样一个又一个的年关口,我们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春节。对于一个青春期的少女来说,新衣服是有的,新年里的压岁钱是可以自由支配的,这样的温馨新年并没有让我因贫富失掉快乐。
第一次在新年里流眼泪是结婚之后,那也是我在胖子家过的第一个春节。初一晚上,舅舅打电话,迂回曲折地责怪我没尽到对我母亲的礼数。我委屈、愤怒,言语中冲撞了几句,竟也顾不上坐在饭桌上的公公婆婆,一个人冲上楼,躲进了自己的房间里。胖子安慰我,我将自己的过往和盘托出。后来我听到他和他的父母关于这件事的交谈,他们并没有怪我,而是让我的老公出面,把我不愿意做的事情料理妥当。大概也是从那个春节之后,无论我和胖子发生什么样的冲突,简单的他总会归因为是我家庭的原因,他从不苛责我,也不因此而攻击我最脆弱敏感的地方。那样感伤而释然的春节在我的记忆中是最特别的存在。
三十八个春节里,我当然不能清楚地记得每一次的欢乐抑或伤感。春节,每一年最特殊的日子里所体会到的那些快乐啊,那些因快乐的不可求而产生的感伤,都是不可复制的。现在想来,这些回忆依然是温馨的、是欢悦的。那惆怅即使绵绵,亦包含着温馨、包含着欢悦啊!
梁晓声说,亲情是春节最高质量的标志。难怪现在的顾客都不叫上帝了,而叫“家人们”。一个人,只要是中国人,无论他或她多么了不起,多么有作为,春节对他(她)的意义都是不一般的。所以,哪怕仅仅为了我们以后回忆的滋味是美好的,让我们过好每一次春节吧!
年,越来越近了,那么就祝家人们年年岁岁平安,岁岁年年欢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