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不再来
十月的冷雨浇湿了一街的路灯。
把一切淋成了诗。
有人以为诗在题诗的壁上,扇上,搜纳绝唱的古锦囊里,或一卷杜子美里。其实,并不是的,诗可以在水仙彗星,在蔷薇岛屿。诗可以是深夜的独自醒来,是突然想起来的爱情。
诗必然曾经是这样的:满塘叶黯花残的桔梗抵死苦守一截老根,荷花谢尽,浮萍潜伏,待到绿意内敛,将冷脸笑成花面。死亡,是崩裂自伤痕的一种再生。
凄凄长夜,感知天空某一角落有灿然的光体,如黑夜里甩动的火把。倾耳辩听,天河琮琮,好似流星划过天空,天空割裂,但立刻拢合。这颗不知名的星从此化作灰尘,奋力在深沉飘摇的苍穹中泅渡,众星寂减,凝成一颗陨石,落入人间,被人拾起,光华散尽,腾飞不见,爆作长夜中一弹指的灿烂,虽只留下硬硬的纹路,但这残酷的空间却因这一舌的火光变得有情起来……
诗如两岸。
如两岸——只因这两岸之间恒流着一条莽莽苍苍的长河。隔河相望,太久太久,以致竟把两岸站成了两岸。
春天的时候,杨柳将此岸绿遍,岸边窸窣地响起一片搭虎稠和细纱相擦的衣裙声。柳儿的绿缔子潜身于同色调的烟波中,以同样柔和的柳条,缓缓地向彼岸游去。
河中有萍,河中有藻,水鸟和鸣,荇菜漂浮。这般兰芷茞蕙,许是荷西的天光云影,幻化迷离,一经向Echo泅去。在这温柔得让人心疼的雨季,他们秘密地在河心相遇,千思万绪的缠绕。在河底,一饮一啄,一一记忆,一一垂询。
荷西与三毛就站在被一条叫做命运的长河凿开的两岸,相望,对峙。没有人勉强他们,他们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站成两岸,守护着这千里烟波。
幸而两岸有同样的雨,同样的风,同样的星辰,同样的山风野花,同样的万顷清澈。行道枫匀分给两岸相等的红,鸟翼点给两岸同样的白。而秋来蒹葭露冷,十月满谷长风,又给予两岸同样的苍凉。
嗳,这诗,生与死,光与暗,爱与苦,原来是这般接近。
落雨时分,雨水为我带来了故人的消息。惠儿新婚,去处离家并不远,却也早早地开车出发。车内当窗而坐,远近的丝雨成阵,漫天的雨纷飞而又漠然,击窗滑落,在风的追赶中蜿蜒成线,绘成一幅有意或无意的图腾,而这迷失的点滴,这不息的变换,是断?是续?谁又得知。
在惠儿家闲来无事,便邀同去的友人外出散步。我们沿着人行道慢慢的走着,在穿梭的人群中,听着自己寂寥的足音。忽然,我停下了脚步,眼前是一大片的防空林,曾听惠儿说这是她与他相遇的地方,我不免变得饶有兴味。
林中,那些薄脆,无法名状的小叶,忽然在微风中活跃起来,像一些熙熙攘攘的船,航在飘渺的烟波中,没有桨也没有楫,就这样无谓地漂浮,太阳的光层细细地筛下来,扬扬洒洒,真想找一段粗粗的树根为枕,静静地借草而眠。醒来时,自己已经变成了一棵树,栖息着凤鸟鵷雏,孤独地望着蓝天。奋力地吸露,试着用枝杈去摩挲过往的云。
而现在的我呢,只是呆呆地站在这双线道的斑马线上。我唯一的装饰,正如你所见,是一身抖不落的灰尘。
我们都有这样呆痴的时刻,当我们在寂静里,在黑暗里,在不被了解的孤独里。但是,也唯有这种时刻,生活才能把深度给予我们。
一路走下去,连绵不断的白色大理石柱建构而成的寺庙突然跳入,友人告诉我,这是去年刚刚修葺完成的庆云禅寺。
寺内的路仍是潮湿的,泛着柏油的黑亮。冰凉的石头,在黑的堆簇中,透出一线光,明亮得让人心跳,整座寺庙都充斥着明晃晃的白,白色的大理石,白色的塔楼,白色的图腾,轻轻掠过湖面的白色鸟翼。这里,只有一片安静淳朴的白色,只有成熟生命的深沉和严肃。
已是正午,仍有稀稀落落的香客在侧门点上一炷香,双手合十,青烟袅袅,森严的气氛让我怯然而退。
这座寺庙的黑与白让我想起了白落梅。喜欢同她一样穿行于庙宇中的女子,羡慕她们能在氤氲的香炉面前,虔诚膜拜,虽仍牵绊于世俗,但她们身上似乎都沾染了些佛的气息,多半是娴静如云,抑或是超脱自然的。而我多是匆忙前进,只能算是佛前的一位年轻的过客罢了。在慧眼的佛祖面前,我渺小如蝼蚁,灵魂被骚动、不安缠绕着。我很清楚自己是与佛无缘的人,也没有白落梅那份才情,但心中总是保留着那样一份虔诚,不是还愿,也不去祈求,只是这样淡淡地望着,在木鱼声中缓缓前行。
今年的雨季潮湿而又绵长,但若心中有诗,心中有荷,则长长的雨季何患?
(一六年十月二日晚 微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