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叫做安
晨曦初过,窗外明净如洗。冬味已浓,早已凋零萧条的草木竟也落满了冬日细碎的阳光。不知通向何处的霞光像迷路了一般,穿过云层,绕过窗檐,稀稀落落地在我的案前留下虚弱的光影痕迹。此刻,秋月花事已尽,时光已不再知味,却也一直没能等到故人的消息。便也常常惊叹时光可以如此从容,历几朝烟雨,无畏四时更替,枯荣有序。依旧诗意浪漫、温柔有情。
许久都没能静下心来,此刻案前执笔,自嘲文笔已然失去了灵性。人生在世,终究有责任和使命,怎能不求闻达,不问世情。多少次,提起的笔又搁下,只留下鹅黄色信纸的只言片语,竟也成了这篇羞不成文的断章。
日前,语教集中学习时,沙华中校长信口拈来一句: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引得众人推敲,各抒胸臆。
我也始终相信,世间所有安排,皆有前因,聚散离合,皆有定数。哪怕是在山径野间不经意踩上的一片残叶,信手扫落于角落的一粒尘埃,呷于口中的一撮茗茶,缠绕于指尖的一袅青烟,在人群中与你擦肩的陌上客。这尘世间的种种,纵然寂寞清冷,亦只能徘徊于心门之外,寄情于山水旧物之中。生命里过客匆匆,有些人或许多年后还会在斜桥巷陌重逢,在有限的时光里,不言语,只一个眼神便擦肩而过。转身的刹那,能感知到彼此眼眸中那一点淡淡的留恋,这短暂的邂逅,竟成了高雅的风景。而有些人,也许会被流年扫落于尘埃深处,暮雪千年,此生不再相见。来世,若再相遇,如若还能认得,只作是久别重逢。
细细想来,这句话应出自宝玉之口。想当初,宝黛初见时,宝玉便是一惊,说过这样一句话:“这个妹妹我曾见过。”贾母不信,笑他胡说。他便回道:“虽然未曾见过她,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说出这句话的人,却已然不知自己已被尘世抛得太远。林黛玉也感知着这份草木前盟,常说自己是草木之人。念草木有灵,有着不死的灵魂,奈何造化弄人,回首皆是怅然。都说红楼百味,而这世间,酸甜苦辣,悲欢离合。这人世的味儿谁堪一一尝尽?
民国才女张爱玲曾说过这样一段话;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唯有轻轻的问一句:“哦,你也在这里吗?”一句:“你也在这里吗?”藏着怎样的慈悲与看破。
当然,关于张爱玲,她的名字,众所周知,但几人能真正懂得?提起她,便想到了那张陈旧的黑白照片,精致的妆容,明眸皓齿,华丽的刺绣旗袍,昂起的高高的头,她就这样孤傲地看着来往的尘世,让她做个平庸的女子,烟火一生,自是不能。胡兰成说过,她自始至终是个无情之人。可我并非这样想,如若无情,纵然清醒,她又何必以一世清白来换取这一纸婚姻。世人只知名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却忘却了后句“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人与人之间的缘,便是这般,说不清,道不明。
常听人说,时间很短,天涯很远。在这无涯的时间里,我们也同张爱玲一样,于千万人中,总会遇见一个与你同修同行的人。也许,他会与你读几本好书,赏几夜眉月,酌几壶清酒,看几场落花。但有一天,终会与你人世风景相忘,那也无妨,只作是一次短暂的命运搁浅,一次缘分的经世轮回。往后的一山一水,一朝一夕,仍然自己安静的走过。只是再也不会轻易的留下约定,因为任何的等待都比时间的驱赶更加凄凉。如若有一天,不慎走失,跌入水中,也不要害怕。这世上,任何地方,都可以生长;任何去处,都是归宿。
如若可以,愿尘世中的你我,今生得以寻到一处黛瓦白墙的居所。待梅花散尽,红枫满地,芭蕉夜话,自醉东篱。不去管那院外匆匆流走的韶光,还剩余多少。只是平淡安稳,一切都是这般的古朴模样。青瓦灰墙下,你可以在这里随心地做梦,就算在宁静的风物里苏醒。梦醒时,也会有一些抓不住的静好岁月。就此,安然于小小的旧宅,倚楼听雨,赌书泼墨,将所有的慈悲喜舍,分化揉碎,将所有的经年世事泡于茶中。慢慢地将苦味品到无味,将浑浊喝到纯净清朗、波澜不惊。
我也总是以过客的方式行走,在某处落叶山径,在某个离别渡口,等待一艘船,一个人,将生命中的际遇安排,在流淌中寻找一份随遇而安。我也只是无数行者中的一个,茫茫人海,谁又记得我是否来过,又是否走了。若有一天,在薄冰之上,在深渊之际,有一位陌路人,她吟着岁月的诗,唱着无悔的歌。你是否可以走近她,对她说一声:安,好久不见。
(一六年十二月十八日 临冬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