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看到一张照片,青瓦红椽的老屋房梁下,静静悬着两只竹篮。这是老屋最寻常的景致,奶奶家有、外婆家也有,旧时皆是这般模样。如今再看,恐怕再也没有孩子懂得,这高高悬挂的竹篮,到底藏着什么?
高悬的竹篮,盛着父辈清贫岁月里难得的甜。幼时常听父亲讲,那时家中清贫,子女又多,一年到头也吃不上点好的,大人的饿能忍,可孩子的馋实在是忍不住啊。每逢年节,家里好不容易攒下点荤菜、桃酥或者其他副食品,还得算计着过。为防止嘴馋的孩子们偷吃,大人便将分装分好的腌肉、包裹严实的糕点,通通放进放进高挂的竹篮里。大人不说严苛的话,只把一份拮据的美好,悄悄吊在了梁上。竹篮悬在半空,触手不可及。父亲常说,小时候天天举着头望那个竹篮,把眼睛都望酸了。那一篮的甜,是父辈童年里最热切的向往。
高悬的竹篮,载着祖辈烟火岁月里对来年的期盼。旧年岁,孩子有孩子的苦,大人更有大人的难。没日没夜的上工,挣工分,不分寒暑。寒雨夜,外婆被安排到独垛上栽种油菜,刺骨的寒意浸透衣裤,不断往人脊梁骨缝儿里钻,旁边人手抖的厉害,把小铁锹抖掉了,领头的队长立马一巴掌劈下来,外婆吓得把这个事记了几十年。祖辈们用一年的苦日子,积攒下一家人的期盼,再把这期盼放在高挂的竹篮里,稳稳悬在梁上,静静期盼来年年岁丰盈。
高悬的竹篮,装着晚辈奔波岁月里归家的温暖。时代更迭,日子好过了,苦日子里过来的竹篮,依旧静静悬挂在老屋梁上,里面装的还是好东西。这是桂林上个月带的,这是友荣这个月带的,老人们如数家珍似的,把每样都记得清楚。有时“家珍”都过期了,也舍不得吃,因为要算计着过。刻在骨子里的勤俭与克制,是苦难岁月留下的烙印,难以更改。这高悬的竹篮,是装满思念、承载牵挂的信物,记录着每一次的团聚。
时光走远,竹篮还在。如今再看这高挂着的竹篮,旧时画面一幕幕重演。那高高挂起的,是父辈童年清贫年月里的无限仰望,一篮子可望而不可即的念想;是祖辈艰辛生活里的精打细算,一篮子对美好来年的憧憬;更是晚辈幸福年代里的时常牵挂,一篮子读懂旧时光的深深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