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伙是我同乡的老公,今年50岁,但看上去像是60岁的人,额上如同刀刻的皱纹就是把多余的十岁加上去的加号,让人觉得如果你硬要拉平这张脸,会因为这些皱纹把整个头拉成几截。好在老婆讲究,韩四身上头是头脚是脚的,如果也穿得拉挂一点,你说他80岁也不是大错。

    韩四现在是某个物业公司的职工,每个月有几百元的进帐。虽说这些钱还不够他喝茶抽烟,但是韩四对这份工作却非常看重,因为它来之不易。说不易也不是当初进去的时候不易,韩四有个邻居叫华泰,做着人民医院的保安班长,那年春节前韩四跟华泰打了个招呼,也就成了一名身着制服的保安。韩四长得老气,但是并不土气,穿上那一身保安服,还真有点神气,看上去就像警察一样威武,邻居戏称他为警官,明知是打趣,但是韩四还是喜欢这么叫。韩四爱自己的这份工作,因为他太需要一份工作了。韩四在菜市场卖过青货,但是卖的菜总比人贵,所以到后来进的菜也就只有他自己消费了。于是改行蹬三轮,这是个苦活儿,可是能挣到钞票。只要有钱苦点算什么,他一发狠老婆也就一发狠,为他置办了一套行头。一套行头800块,相当于老婆当时四个月的工资,指望他一年带来2000块的收益。然而在度过了7天的蜜月期以后,韩四看蹬三轮如服劳役,怕出去,赖在家里不走,老婆就像放鸭的,劈头盖脸的大骂就是那赶鸭的竹竿,硬赶着韩四这鸭子上架。胳膊拗不过大腿,韩四满肚子的牢骚只能闷着,无精打采地推着三轮上路。但是山人自有妙计,你又不跟着我押车,你让我出工,我偏不出力,你让我出来,我出来后睡觉。好几次人家都看到他车停在东板桥上,人躺在车上眯着眼睛晒太阳。一年下来,车钱也没有收回,车子就被冷落在院子里无人问津,像打入冷宫的嫔妃。好在邻居费某办了个小厂,念他闲在家里,还有一个孩子在上初中,全靠老婆在人家做保姆维持家用,就让他去厂里帮忙,可是三天后,韩四说在那里干活太脏,再三天就不辞而别。后来他又到一家民营中学去做厨师,这是老婆的一个朋友帮的忙,但是也没有干几天就打道回府了。回来不要紧,这回来的气难受。老婆在家里开了一个棋牌室,与周围的那些同行相比赌的输赢要大些,所以收的钱要多一些。为了表示自己比别的棋牌室服务好一些,家里管饭,韩四回来正好做炊事员,也就免了这赋闲的忧虑。即使这样,老婆还是有气就找他出,他也就成了老婆的出气筒。韩四受得气,倒不是因为度量大,而是因为他得靠老婆过日子,每天去买菜,老婆给100元,先扣下20元留着买香烟。他深谙生活的真谛就是今日有酒今日醉,所以随着买菜的钱的增加,也不断提高着自己抽烟的档次,先是抽两元一包的,后来抽10元的南京,再后来抽20元的玉溪,就像文革中说人民生活一样,是“芝麻开花节节高”。虽然女儿正就读于某民营大学,每年的学费总让妻子发愁,但是那些对韩四来说是无关的事情,是不要紧的。这不是韩四不爱自己的女儿,他曾告诉别人孩子从小到大也没有动过她半个指头,他老婆也证实了这样的说法。老婆还补充了一个细节,在给孩子送衣物的时候他还偷偷给过孩子100元钱,但是老婆不知道那是揩油买烟后结余下来的,如果没有结余,或者说买烟还差这么一点钱的话,向女儿伸手也是未可知的事。其实揩油与韩四受气没有关系,老婆骂他大多因为自己有气,而不是他有错。韩四有错是揩油,但是老婆不知道。

    气难受就盼望着能够再次出去,于是韩四才找到华泰,干上了保安。做保安,老婆开始不知道,知道了也没有生气,尽管家里的确差个帮忙的,但是老婆还是认为他应该出去:“这么个大男人在家不憋死才怪哩!”老婆忙了,但是并没有再骂韩四,韩四出去上班也就格外心情舒畅:“好好干!”他发誓,但是包括我在内的所有邻居都断言他干不长。

   韩四这次真的争气了,一年过去了,但是他干得好好的,据说有一次还差点得奖哩,要不是何三那小子,韩四的照片真要挂到橱窗里供人们学习与羡慕的。那天班长告诉韩四说,我们推选你是先进,去照相馆照张相片吧。韩四去了,但是拿着照片回来的时候,遇到了何三,何三说“你照相是为了放在家什柜上的吗?”这话刻毒,我们这里放在家什柜上的相片就是遗像。韩四一肚子高兴全被何三这个小子扔到了东海,气得他当场把相片撕烂了,扔得漫天飞舞:“嫉妒,纯粹是嫉妒!”韩四说得有道理,因为何三是他的同乡加同事,也是保安,这人不争气是远近闻名的,不争气不代表不嫉妒。先进是评上了,但是韩四的照片没有被放到橱窗里供人们羡慕,想到这事他就恨何三如同杀父仇人。

   但是韩四到底还是走进了人们的预言,在经历了一年零三个月的保安生活以后,他被单位解雇了。韩四这人坏在自己的嘴和身子,前者太勤快,后者太懒惰,也就是人们说的“嘴勤身子懒”。嘴勤不要紧,如果你勤在点子上,那是智者。韩四嘴勤在不知轻重,不知好歹,不当说时说,当说时不敢说,还有就是说了记不住。人家在谈家务,他走过去插话,说的是1911年孙中山和毛主席指挥三大战役打日本鬼子。要么就是你在说自己的孩子在大学得了奖学金,他走过去夸他某朋友的小孩子考进了清华。人家在服装店里量衣服,他走过去对老板说,你裁的衣服怎么不合身,还有你上次给做的衣服怎么起毛了。而刚刚老板还拍着胸脯顾客夸海口:“绝对不起毛,绝对让你穿着好看合身舒服”现在顾客听了这话,拨开老板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老板气得哼哼,他却说:“开玩笑的哩,你还还真的生我的气吗,这样就不够朋友!”老板说:“谁和你是朋友?”把人得罪了,韩四还不清楚,以后他还经常去服装店玩,老板冷冷地对他,他却视而不见,该问的还问,该说的说,该抽烟的抽烟,老板和他老婆是同乡,总不能全然不顾面子吧,也就只好由他自己来自己去,尽管这样韩四并不觉得尴尬。在家这样得罪人也就算了,在单位他也一样,不知不觉地把同事们都得罪了。得罪人也无所谓,只要你自身说在人前做在人前,那也可以让人对你无可奈何。偏偏韩四又有第二个弱点,他懒,这样就更讨嫌了。单讨嫌也不要紧,你又不是老板,讨嫌也只是在心里,即便在嘴上表现出来,我也不怕,饭碗不是你的,我怕你什么,我就这样。偏又这么一天上夜班,韩四偷偷地睡觉了,就在这个时候老板来抽查,逮韩四一个正着,于是被开除了,其实是被解聘了,老百姓不知道什么叫解聘,他们都说是开除。其实那天晚上睡觉的何止韩四一个人,但是其他人在老板来之前就被同伴叫醒了,但是人们就不叫韩四,韩四冤,但是有冤无处诉呀,因为老板走了。韩四只好卷铺盖走人。走的时候,何三那家伙故意惊讶地问韩四,你怎么不干了?说完就转过身去偷偷地乐哩。

    韩四回家不敢说自己被人家踢了,埋头干活,老婆开始没有注意,后来发现他乖巧得反常,就问他怎么几天没有去上班,韩四说自己不愿意干了,老婆破口大骂,枪毙,你怎么总被人说到了,什么事情都干不长,你不愿意蹲那地方我看干脆送你蹲火葬厂去。刻毒得直插人的心肺,让人锥心刺骨地疼呀!韩四像嗓子被勒住的狗,想叫一声也难。后来老婆知道了真相,骂得更凶了:你在家做什么了,我要你干什么了,就这么瞌睡,要到那里去挺尸,要挺为什么不挺到殡仪馆的铁床上去。表达的意思一样,但是语汇更加粗野、尖刻。韩四对铺天盖地而来的这些谩骂只能逆来顺受,因为他无路可走。

   我们说韩四保安的工作来之不易就是指他能失而复得。顺便说一下,韩四做保安的一年零三个月里,没有给家里一分钱。老婆好几次问他,你发工资了吗?他总说没有发。有一次老婆故意对他说,孩子生活费还差点钱,你能给想办法解决一点吗?他回答得非常干脆,我哪有钱,你自己想办法吧。说这话的时候,韩四颇有点愤怒,一是因为他觉得女儿生活费还要他问荒唐,二是因为老婆好一段时间没有让他去买菜了,不买菜也就揩不到油,不揩油韩四手头就紧张,虽然有工资,抽烟的档次还是下降了。因为他电话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不知道他为什么有那么多的电话,人们经常见到他电话一扛。当然这些电话都是在走出家门以后打的,老婆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了把电话给收掉了好几个月。在失业的几个月里,韩四依然喜欢讨女人开心,喜欢和熟悉的女人打情骂俏,喜欢似真似假地在女人身上掐一把,捏一下。在这个时候他会忘记所有的烦恼,其实他也没有什么烦恼。只要出了那个家门,他就高兴。有一次老婆发现家里的一部闲置的手机没了,就问韩四,韩四说不知道,老婆说你不知道谁知道,我们房间除了你进就是我进,我没有拿,你说是谁拿的?韩四无奈,只得说借人了。原来已经被他送给了邻居一个小媳妇了,因为老婆的穷追紧逼,韩四只好把送出的东西追回,在他看来这是一件非常掉身份的事情。

    现在仍然说工作的失而复得,老婆拜托一个赌客,这赌客是个女的,和一个混混相处得亲热,混混与那物业的老板是朋友,经常一起出入各个歌舞厅。老板打个招呼,于是韩四官复原职,但是却依然成为了一个保安,只是被调到了另一个地方值班。老婆为他找回工作,不是为了韩四,而是为了自己的面子。韩四又去上班的时候,老婆警告他,再丢了工作,你自己就去死,没有人跟在你后面丢脸。

    按理说韩四在重新工作后应该接受教训吧,但是据说新的同事们又都不喜欢他了,背子里又开始说坏话了,真的怕他再失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