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老鼠眼是谁?是周五。周五长得容易被记住,小个子,小眼睛,嘴巴小而尖,看上去怎么想怎么像是老鼠投胎。

    周五和韩四是邻居,人们都说他们是一对活宝。可巧,两个人的老婆都长得不错,都很能干,一个老太太曾经丝毫不留情面地对周五说,可惜了这些女人,全让你们这帮畜生给糟践了,你说说你们有哪些好,怎么就嫁给你们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周五听着不生气,只是嘿嘿:“就娶了,你有什么不服气的!”

    周五与韩四相比应该说勤快好多,但是一般人还是离他远远的,因为他是典型的乌鸦嘴。最可恨的是他的这张乌鸦嘴全然不分场合信口雌黄。那天下午,邻居申老爹——一个83岁高龄的退休老局长,在老伴的搀扶下,刚从厕所出来,周五就主动走上去打招呼:“申爹,你今年没有以前精神了!”申爹说:“一岁年纪一岁人!”“申爹,你今年多大了?”“83了。”“这么大了,毛主席就是83岁死的呀。”周五实际上是无意的,但是一边的申奶奶愤怒了:“枪毙小,你怎么不早死掉的呀!”我们这里的女性一般骂男的时候,最刻毒就是用嘴做了枪,同时发射子弹,对被骂的人执行死刑。今天申奶奶着实生气,且不说几十年的夫妻情分,就说申爹目前10000元的月薪,即使过一万年子女也不嫌时间长。周五犯了大忌,但是周五不知道,被骂得狗血喷头还一头雾水,不知道对方怎么突然生气了,只得灰溜溜地逃回家。

    最可恨的是有时他也会拐着弯骂人。韩四忙乎乎拎着油瓶去打油,周五从后面追上来问,打油呀?韩四回答,是。周五继续问,你是打油回来炸烧干呀。这句话就不上规矩了,我们这里在死了人以后宴请亲友时的主菜就是烧干,所以又把这样的饭叫“烧干饭”。这家伙追上来就是为了说这句话。韩四的嘴我们知道的,也不讨人喜欢,但是今天也许没有听清,也许根本不想和他罗嗦,他走他的,倒是逗得站在一边玩耍的人哈哈大笑,这个时候周五就像抓了小尼姑一把的阿Q似的,满脸红光,哼着不成曲的小调晃荡着走开。

   周五的家应该说是美满的,老婆能干,贩点鸡蛋做点小生意;儿子聪慧,在读初三马上要参加中考了。但是无论是老婆还是孩子,周五都很少顾问,老婆贩鸡蛋,要去农民家拿蛋,摊子上没有人,让周五去。周五说,我才不为你看摊哩。在周五看来,老婆的事情,家里的事情与他无干。儿子早晨的早餐要早,老婆早上要去出摊,想请他煮早饭,他翻过身什么也不说,又继续拉呼噜,老婆没法,只好让孩子拿钱到街上去买吃的。等到8点多的时候,周五则会起床,搭拉着拖鞋,哧啦着往一边的小吃店晃过去,脸没洗,眼屎粘在眼角,大大咧咧地坐下喊,老板一碗肉丝面。等到面上来了,操起筷子就是一块,嘴塞得满满的,咽得嗓子发直,两眼发呆,好半晌才缓过劲来,接着又是一筷子……等到一碗面到肚后,周五就会站在街上看一会稀奇,哪儿有打架的,哪儿有小狗撒尿,他都要看。一直优游到10点多的时候回家做饭。中饭后是例行的午觉,午觉连同晚上的睡眠,把周五的白天挤压成了薄薄的一种小透明纸,只要用手一捅就破。所以周五总说,我能吃能睡,这话没有吹牛,他的确能吃能睡,但是除了这两个优点以外,似乎就很难找到优点了。

   周五见你这么说肯定有意见,你他妈的是什么意思,打牌算不算本领?周五会打牌,应该算是本事,倒不是说牌打得精老赢,说实话,周五打牌输得多赢得少,他说,打牌就是打的输赢,说这话的时候,他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的人,他不怕输,因为不怕输,所以打牌就是本事。

   周五打牌输了太多的钞票。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做饲料生意,据说做得还不错,赚了不少钱,但是老婆却很少看到他的钱归家,全给他喂到了赌桌上,不过那时家里的经济不是太拮据,所以老婆也没有跟他多较量,让老婆寒心的是孩子初中要毕业的时候的一件事情。

     孩子成绩不错,但是临近中考时,几次模拟考试都不理想,周五老婆担忧,生怕不能公费进四星级高中,于是就想到了钱,自己省吃俭用这么多年,总算存了两万五千元。假如孩子不能公费进的话,就缴择校费,择校费那时是一万五千元,想到平时风里来雨里去,吃了太多的苦攒下的两万五千元就要不保,周五老婆当时眼泪就要下来。她从家里放户口本的小包里拿出了那本农行活期存折,轻轻地打开,一页一页地翻看,三千元存过,三百元存过,一百元也存过,这小小的本子就是她的储蓄罐,自从嫁到何家,没有睡过一次懒觉,没有下过一次饭店,没有做过一件象样的衣服……怎么搞的,这里怎么是负的,而且一笔接着一笔到最后,在结余栏里竟然写下了一串零,她当时就给搞迷糊了,看不懂是什么意思,就去问儿子,儿子说,妈,这上面没有钱了。她一下子呆了,怎么可能哩?她自言自语。好半晌才还过神来,他想到了周五,呼天抢地地痛哭:我怎么这么命苦,我还不如死掉算了,这个杀头的——这一声哭腔,只拉得脸发青,稍微歇拍,然后又是一声,内容上重复,腔调上也重复,因为其实什么也说不出来了。那杀头的,指的就是周五。在老婆明白了卡上没有钞票以后,她也就明白了,为什么前一段时间周五总能出入棋牌室。

    晚上,周五在老婆以及大舅子面前没有撒谎,承认自己偷偷地把钱拿去赌了。大舅子是在老婆要气得回到娘家时,知道事情原委后送她来的,他说,妹子,你孩子现在是关键时候,你怎么能赌气,回去。老婆也舍不得孩子,于是又回来了。为这件事情老婆和他三年没有说话,儿子也三年没有跟他打招呼。

   在事发后的三天里,周五很气,很惭愧,很自卑,没有去小吃部吃面条。到第四天他又去了,而且要老板加双料的肉丝,吃得呼呼地响,超乎寻常地香。他似乎忘了这件事情,尽管老婆孩子还对他怒目以对着。

   饭后周五遇到了一个叫张林的人,这个人是个光棍,喜欢说男女之事,所以见到他人们总喜欢逗他说。周五走上去摸摸张林的手,张林,你的手好滑,弟媳摸过的,对不对?张林说,别提了,哪敢呀,那天洗澡的时候,从门缝里偷看一眼,就骂了两天,说再看就挖眼睛哩。周五哈哈大笑着走开了,一条小狗在街上东张西望,周五窜过去,汪汪地叫着,狗吓得倒不会汪汪叫了,撒腿就跑,周五便一路汪汪地叫着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