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六今年多大岁数,没人说得清楚,包括王六本人。有一次他告诉老高,说是五十四岁。刘四连连摇手:“不可能,我今年五十四,他弟弟比我岁数大,他怎可能五十四?”但是满头的黑发又似乎可以证明王六甚至不足五十岁。当然这一切不影响他是一个老光棍的事实,不影响他在东桥一带是名人的现状。每天清晨,王六不吃早饭就去买菜,大人小孩都喊他王六,连卖鸡蛋的老高两岁的孙子见到他都高兴:“王肉来买鸡蛋。”孩子说话还不周全呢,“六” 发成“肉” 了。王六买菜很挑剔,满市场转悠四五圈,最后只挑一个蕃茄回去,还要与菜贩讨价还价半天。隔三差五也会买两鸡蛋,临走前还会对老高说:“你家南京怎么买得起房的?都是我们这些人作的贡献。”老高老婆回敬:“啊呀,没得命呀,我家买房房子都是靠王六提携的,不是王六买鸡蛋,我家不知猴年马月才买得起房呢!”就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没人见过王六买肉、买鱼。“王六,为什么不买点肉补补?”卖豆腐的吴二逗王六,王六边走边回答:“不喜欢吃。”这话明摆着是撒谎,那次有家小店的老板有事外出,请他看门。中午让他顺便中饭,一大碗肉其他人没动筷子,王六三下五除二便消灭得干净,还有点肉汤主人准备倒掉。王六忙制止,找一塑料袋装走,留着晚上吃晚饭呢!

一个钱,一个肉钉。东桥人就这样评价王六。“王六,你这么俭省,将来死了火葬场烧人又不烧钱,你的钱都要留给谁呀?”“哪有多少钱!”王六这话又是假的。这家伙年轻时当过兵,还上过大学,虽说是工农兵大学生,但好赖也受过髙等教育。后来据说有过精神病,转业到扬州一家保险公司,没去上班,算病退,现在工资每月四千,在我们这个苏中县城不算高,也不算低。最要紧的是他除了买点米,买点油,另外就是蕃茄、青菜什么的,顶多再加几个鸡蛋,其他就不花钱。光棍一人,一年算足了三四千元开支,多下来的都存了起来。几十年下来了,没有五十万,也有三十万。家有黄金外有秤,有人开始惦念王六了。首先是他的哥哥弟弟,但王六把钱看得比命重要,怎可能轻易被哄走。再加之他的兄弟们又缺少耐心,很快地就闹得如仇人一般,“以后你们少来这一套,告诉你们,你们想骗我,还嫩了点,我是读过《资本论》的人!”王六警告他们。兄弟们之间老死不相往来,倒落得王六清闲。

王六说自己读过《资本论》不是假话,他家附近小学的几个教师和他闲聊,他便开始胡吹,从《资本论》到《毛选》,讲起来一套一套的。每当此时,王六就会恨生不逢时:“时势造英雄,天下大乱才有大英雄出来收拾残局。”言下之意,现在是太平盛世,自己虽有满腹文韬武略,但英雄无用武之地。有时也会针砭时弊,指点江山:“那个厂让我管理,我会首先给他建一个好的干部队伍,《资本论》上说,要先考虑干部的神经。”“工人工资不要太高,毛主席《论游击战争的战略问题》说,在富裕的地方不要给官兵吃得太饱!”对教育也有怨言:“我如果有孩子,绝不在这样的学校读书,这学校是什么,是养猪的地方,一天到晚把孩子关着圈着!”于是有人打趣:“王六,你孩子在哪呢?”刚才还炯炯有神的眼睛一下子暗淡:“我不能要孩子,种不好,种不好!”极度的自大一下子变得极度自卑,站起身就走。

过一天再来,王六刚剃了头,头发向后披着,逢人便问:“我这发式像谁的发式?”大家知道他问的意思,偏不说,不约而同地摇头。他有点失望,但是仍不放弃,右手把头发向后捋:“再看看像谁?”大家装成恍然大悟的样子:“像毛主席?”王六很满意:“我每次都剃这种头,如果我是女的,就剃江青那种头。”可巧有个老头拉着孙子走过,王六赶紧上去:“老先生,家中几口人,生活还好吗?”老大爷见这人没头没脑地上来说这些话,吓得赶紧拉着孙子避到路的那一边了。王六显然有点失望:“就是要关心老百姓生活,才有资格走上天安门这样。”王六举起右手,做一个挥手的姿势,接着便开始评论历史:“你说刘少奇这人傻不傻,当年朱总司令的像与毛主席像挂一起,好不容易拿下来了,你说什么也不能让自己的像挂上去,更不能也让自己的头发向后披,竟跟毛主席留一样的发式!”说到这里,王六又情不自禁地向后捋头发。

王六的英雄梦让人们觉得有趣。东桥一带路边的小店大多生意清淡,店主们闲得无聊,想打扑克人又凑不全。王六的到来,让他们一下子走出了昏沉,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是半天。但是农历二十之后到正月二十之前,这一个月的时间,人们避之如虎,王六才进门,店主就毫不客气地撵人:“王六你不要来,我们很忙。”一次两次这样他照来,五次六次这样,王六脸再厚也就不来了。“我知道他们怕我说不吉利的话,迷信!”那是农历腊月三十的十二点,王六在浴室里躺着对某局的退休局长发泄心中的不满。王六很啬,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到浴室洗澡,这个钱他不省,从浴室回来顺便带一大茶缸开水,也就省得在家中烧了。那天浴室人很少,只剩下三五个人。王六见老局长不搭话,又径自说下去:“人说怎样就怎样,那么我去监狱对犯人们说,让铁绳绑不住他们,子弹打不着他们,他们就真的不死吗?说什么就什么,哪有的事?老局长我现在说我们两人都得癌症,就真的癌症?”老局长见他越说越不像话,赶紧穿衣走了。可巧第二年老局长就真得了癌症,于是人们连平时也不敢惹王六上门了。

当然也不是全无去处,有家缝纫店刚开张,老板与帮工都是女的。因为不知王六的荒唐,所以他每天过去,她们乐得添点笑料。但是久而久之,王六真的喜欢上帮工小恒。别以为王六好色,王六啬而不色,在东桥尽人皆知。那年有一女的经人介绍住进王六家,据说王六连那女的房间门都不进:“那事情耗精气神呢!”王六后来向人们解释说。上浴室时,几个外地女人故意扯他裤子,但有惊无险。王六事后非常庆幸,:“还好我短裤是抽绳不是皮筋的,他们扯不下来。

王六越是这样,女人们就越喜欢拿他打趣。缝纫店女帮工小玉冲王六大笑:“王六,我看你连猪都不如,猪还知道见到母猪往上爬呢!”王六当时不说什么,等走出门,料定女人们追不上,才开始还击:“你让我抱抱看我行不行?”说完便逃了。不过说归说,王六从没往这方面想心思。但这次他对小恒是真的动了情,有时间就往缝纫店跑,一到那儿就往小恒身边坐。大家看透他的心思,也不点破,包括小恒在内的所有人,都觉得逗逗他有趣。一天老板及另一帮工刚出门,谁知他竟动手动脚了,小恒大叫:“王六你怎摸我脚的!”到门口的那两个人立即回来,王六红着脸走开了。他一走,这里老板和帮工都哈哈直笑。

第二天王六还来。不久连对门开中介的小杨都知道这事,有空就拿这事说出来笑笑。一天下雨,缝纫店三人再加上隔壁皮鞋店的老板,因为没生意,凑在一起打牌。小杨站在一旁看小恒的牌。王六来了,想往小恒身边靠,可小杨故意挡着,就是不让他靠近。王六见从这一侧不行,就绕到叧一侧,可小杨又挡了过去。几经折腾,他知道是故意刁难,急了:“我总有一天看到你老得那个死形样!”一句没来由的话,让所有人都笑得直不起身。再看看王六,脸色气得铁青,眼珠恨不能从眼眶里突出来。

小恒妈病了,小恒当然要去照料,好几天没来上班。那几天最急的是王六,向其他人打听小恒的下落,大家又不告诉他,口调一致,都说不知道。人们逗他说话,他也没心思回答,但是后来几天竟然不来缝纫店玩了。据菜市场老高反映,那几天王六也没上菜市场买菜。小恒打电话来说,王六竟然到她家附近去转了。与小恒很要好的小玉骗王六:“你知道吗,小恒做了人工流产了。都说你对小恒有感情,我看屁感情也没有,真有感情你不送点月子礼,买点东西小恒补补!‘’王六先是一愣,好半晌问道:“买点什么呢?”“起码得一刀肚肺!”王六半天不说话,站那儿痴痴地看着地上一群蚂蚁乱爬,叹一口气走了,人们又是一阵笑。

四天后小恒打电话来,直骂小玉死鬼,说王六真的买了一刀肚肺去了,直问咋办。小玉为他支招:“你也别吃他白大,买等值东西还他。”于是小恒给王六送去一袋米,足有三十斤。王六逢人便说,小恒给他好多米。老高捉弄他:“王六啊,人家看上你了,你有好日子过了,再不要五斤米五斤米买了。”平时王六买米,最多买五斤。卖米的嫌烦:“王六,你不能多买点,是不是只吃五斤米就死!”所以老高这样逗王六。卖肉的老王开口了:“这个王六刁得要死,一刀肚肺五十五,他只给五十!”老高乐了:“你就满足了吧,这可能菜市场里做王六生意中最大的一笔呢!”

不久小恒去一家商场上班了,缝纫店也就看不到王六了。小恒在电话里告诉小玉,王六跟到商场去了,见人就说小恒是他朋友,她怕人不明就里,误以为真,臭骂他几次,如今真的不来了。

半年后,小玉从东板桥上过,见到一个老人,满头白发,胡子拉碴。他拄着拐杖,拎小半方便袋米,蹒跚着下了桥,拐进了桥下不远的小巷。老高高声与那人说话:“王六,只买这点米,怕吃完就死吗?”那人不答,继续颤巍巍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