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城说:“黑夜生就我黑色的眼睛,我始终用他追求光明。”我妈告诉我:“孩子,你是白天生的。”但是,白昼却没有生成我白皙的皮肤。也许是皮肤黑的原因吧,我的记忆也是灰色的,即便是对热血沸腾的青春生活的回忆。那么多宏大叙事偏让我遗忘,只留下一些琐屑小事。然而,正如小姑娘哪怕穿着灰色衣服,也比中年人着装艳丽漂亮一样——灰色的青春一样活力四射,人到中年的我们从中咀嚼的都是甜蜜。当年我们唱“再过二十年,我们再相会”。在毕业三十年后的今天,我却从心底呼唤:“好想穿越三十年,回到那美丽的从前,好想重回那个校园,再住那间宿舍,和那些人生活在一起!”

     当年,紧靠着学校南墙是两排红砖青瓦房,一条南北大道隔在它们中间。师范一年级时,我的宿舍是路西一排最东边一间。门前一排银杏树,秋天的时候会落下一些银杏果。一些精明的同学点点滴滴地收集着,到年终时有人竟能积攒起半斤八两。屋后一排水杉树,冬天的时候,屋上会铺上厚厚的水杉叶。

    和我同宿的有九人。首先想到的是王正平,泰兴三里人。二胡、月琴、口琴、手风琴样样精通,作词、作曲、指挥也像模像样,是个音乐奇才。

     吴兴泉,江都塘头人,一个帅气的小伙子。在家排行老五,因为哥哥们都已经工作,所以手头比较阔绰。他穿衣十分讲究,衣服总是熨得服服帖帖。

      张邦杰,泰兴横垛人,高高的,胖胖的,总是喊我“小鬼”,好像不知比我大多少似的,其实也就大两岁。和现在的学生不一样,当年的孩子都做着文学梦。记得《雨花》登载了一篇报告文学《检察官汤铁头》,看得张兄心潮澎湃,不到一个星期也模仿出一篇,请宿舍的每个人欣赏。不知他们看了没有,我反正没有看,因为我不喜欢看长文章。

     陈亚东,泰兴吴桥人。瘦瘦的,矮矮的,比当年的我高不了多少。教室里前三排是女生,后面三排是男生,男女生之间泾渭分明。我本来该坐第四排,因为个子矮,冒老师把我安排在第一排,陈亚东因为个子不高的原因,和我成为了同桌。周围全是女生,我们成为女生群中的“孤岛”。美女环绕,在现在看来是千金难求的美事,然而当年因为这件事陈兄不知抱怨我多少回:“都是沾的你的光!”

     陈银,靖江人。写得一手好字。当年实习回来,特别羡慕靖江实小的一个老师,说他发表的文章特别多,后来到底他有没有写文章,我不清楚。

     张清良,也是靖江人。据说进班前只有初中学历,硬是凭着一股韧劲自学高中课程,考取师范。上师范后自学英语,毕业时好像已经有了相当造诣。

    张步才,江都砖桥人,文章写得又快又好,李白说自己“倚马万言”,我想张步才也能,所以据说上高中时就有“小才子”之称。我们没有称他才子,但是却佩服他的才气。

    钱虎林,姜堰王石人。记忆中他非常节俭,从没见他买过什么零食。这人总是语出惊人,看《七品芝麻官》后,写一篇观后感说:“如今我们的干部要是能像唐成那样该多好呀!”这话在当年简直是大逆不道,所以被老师批到“封建官僚再好,也无法与我们无产阶级革命干部相提并论!”王正平写一篇文章让我看,我没看就顶礼膜拜得无以复加,因为文章写得长,我对长文章有着本能的敬畏。我告诉钱虎林:“王正平写一篇文章,很长,一定很好!”“高个子未必都是大力士!长文章未必都是好文章!”他这样告诉我。

    朱长宏,好像是泰兴口岸人。我喜欢听他说话,浑厚的男中音,再加之泰兴西部口音,“你吃过了吗”偏要说成“冷车过了吗?”不由你不笑。冬天的时候,脚上裂口子,人家用蛤蜊油涂抹,他用雪花膏。不是奢侈,而是那雪花膏便宜。

    顾亮,靖江季市人。我们喊顺口了叫他“姑娘”,陈银喊他“顾令”,靖江人说话总是与我们不一样。顾亮的性格如他的名字,有着姑娘一样的羞怯。因为父亲是食品公司经理,于是他就是我们宿舍里唯一的干部子弟。在我的印象中,他体质很棒,冬天也敢在宿舍里洗澡。

   十个男子汉,不,准确地说九个半男子汉。因为那时我还没有发育,还不能算个完全的男子汉。大家挤在不到二十平方的空间内,竟然相处得非常融洽。到后来干脆结成了异姓兄弟。王正平是老大,我是老幺。如果遇上谁家来了人,每个人都非常热情。记得我父亲曾经去看我一次,兄弟们的好客让他感动。回家后,逢人就吹:“我家老大的同学可好了,我家老大在学校的人缘可好了!”洋洋得意得让周围的人羡慕得要死。

    林黛玉葬花词中说:“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可是在那间宿舍的一年,每天留给我的都是快乐,尽管这样的快乐是那样的零散。

宿舍是名副其实的宿舍,除了床几乎一无所有。于是大家喜欢躺在床上天南海北地海吹胡侃,一直到鼾声四起。有时大家也会一言不发,都在听来自窗外的声音。离我们宿舍不远有一个水龙头,不知是哪个班的女生们正在汰衣服,叽叽喳喳地说着话。那些声音让我们浮想联翩。

宿舍里的每个人最喜欢的都是值日。大家都去早锻了,你还可以继续赖床。这在夏天似乎并没什么,但是如果是大冬天,简直就是享受。屋外寒风凛冽,同学们个个冻得哈气成冰,而你却依然躲在暖暖的被窝里,这样的幸福我们每个人都曾经历。

    宿舍里最忙碌的是晚上睡觉前,大家在洗漱完后就开始洗衣服。不过,即便是这样,仍然觉得衣服不够换。你想换裤子,发现裤子还浸在脚盆里。你想换袜子,发现脏袜子还在床单下面,于是你只能矮子里选将军,让稍微干净一点的重新披挂上阵,梅开二度。你想洗脚了,脚盆被脏衣服占着,没有办法你只能向他人借光。这下坏了,没有几天你就染上了脚气。

     宿舍里最安静的是星期天的上午,快中午了,大家依然钻在被窝里,委派一人用脸盆把饭菜统一打回,于是中饭干脆在宿舍里完成。吃完饭,想睡的再续好梦。也难怪,上一天晚上大家睡得都很迟。江都的几个上街喝啤酒去了,将近十点才打着饱嗝、口吐酒气回来,而我们在餐厅看《加里森敢死队》比他们回得更晚。

    夏天热得受不了的时候,我们会到操场上纳凉。不远处不知是谁的收音机,收听的竟然是台湾电台:“各位听众,《自由中国之声》现在播报新闻”那时对台湾的电台刚刚开禁,来自海峡对岸的声音,为我们打开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陈亚东带来了炒面,油和着米粉炒成的,给我们每个人尝了一点。这样的大方简直是诲盗。于是,有一天他不在宿舍的时候,不知谁领头,小心翼翼地挪开锁着的包链,一匙一匙地偷出炒面,一人两匙,见者有份,嬉笑着再尝一次。等他回到宿舍的时候,我们依然口齿留香呢!到现在我们谁也没告诉他!

    这些在我的印象中似乎都在昨天,然而它确确实实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人的记忆非常古怪,年轻时那么一二十年好像不知经历了多少事情,而以后的几十年能够记得的却寥寥无几。有点像倒进杯子的啤酒,杯底只有半杯,总比杯子上那看似空间很大的泡沫分量多。

    三十年过去了,就像乘车行路,王正平、钱虎林已经匆匆下车,只留下他们永远年轻的音容笑貌在我脑海回荡。而我虽然不是林黛玉那样的金枝玉叶,却也落得个“多愁多病身”。于是在这个时候,就格外思念当年的那些弟兄,还有那间宿舍。然而“近乡情更怯”,在这“三十年再会”的前夕,我的心突然开始忐忑不安。时过境迁,我们的那间宿舍还在吗?那可是我青春记忆的锚呀!没有了它,我的记忆如何停泊?还有弟兄们现在到底变成什么样子了?头发开始花白?脸上皱纹深似刀刻?真怕再见时,让这些模糊了对他们美好青春的记忆!